她有一千双温顺的眼睛(组诗))


一，对门

很晚很晚，我又一次失眠
窗下的街道，望去
风吹草动。看不见的每一秒
无中生出有来
最大的动静不在街上。是在
对门。女人
连绵群山千里
男人，胸拒万事万物
仿佛夜是他们的。他们折磨安静
折磨我可怜的睡眠
      
二，山中

入定之后
玄石山被秋风剃度。墨山禅寺
身披袈裟，打扫一夜的落叶
善男信女，从智颖的禅房走过
唐朝有钵盂。粗茶淡饭尘封了寺门外
鸡鸣狗吠
却打开了天眼。纳万物，再高远的鹰
也收在眼底

山中，努力上攀的杂念
多是虚空的
他们发出声响，膝盖贴在原地
剃度，打坐
诵苦难经
非份之想熬过千年寒暑
摸上去，还是一块块不甘寂寞的石头
      
三，采桑湖上

坐上田埂的时候，天色将晚
采桑湖，拉着运河堤
歇在父亲破烂的蓑衣下
几只长腿鹭站在远处，水面
鱼跃龙门

父亲去了远方。

十一亩湖田里稻子
低头盘算
一去不归的时光
落日从湖的西头跑来，歇在了我的肩头
我没说错。从前
这枚落日常常被忙碌的父亲驱赶
              

四，她有一千双温顺的眼睛

你们喊她母亲，她其实不是
她有青春，壮年
八百里妩媚
她没有自已的孩子
更多的时候，她经历更年，衰弱如秋
她收容山溪，江河
城市水道。不拒绝寄居的家族，这
从他乡迁徙而来的悲欢离合
我看到一千双温顺的眼睛，无数个
生辰八字契合的船渡。看到了
她胸腹上纵横的伤口
正努力酝酿一年蓬勃的春汛
        
 五，芦苇记

不要怜悯的眼神看我
不要抚摸我
太迟了。我已划开了水面
削缺了秦时月。楚地
黄一次，绿一次
江湖水祭奠五月。鱼扑在我的怀里

你什么都不是
赤着脚杆一次次死去
又要活过来
         
六，在新天地KTV唱歌

涓涓细流响起，连衣裙
有稻浪的芬芳

瞧，一曲唱罢，又一曲
喊来山冈上的黄昏

歌声张扬的高度，越过
白鹭眼睛里的阴影。此时

高架桥，居民点临街的窗
百灵鸟一样和声
       
七，八月十五

仰望星空。月光
拉近我们
今夜
我比任何时候清醒。千辛万苦
就是阴晴圆缺的理由
允许我说，多少人啊
熬到中秋
仍然两手空空

八，七星岩

再不能高一寸了
月亮齐了我的肩头
再不能走一步了
江水就绕在我的足底
一寸一寸量着十里荆棘，风是我拿捏天下的标准

我拥有爱我的女人
她们在我的怀里，哺育一曲曲
高山流水
我坚实陡峭的脊骨
云雾远远望着，不敢靠近

九，相信

相信每天向善的面孔
相信有财富，有荣耀

相信举杯是庆贺
握手是知音

相信下一秒天崩地裂，末日之神绕过了自已

有公正，有道义
从前相信了你
所以一直不相信自已
                     
十，团湖谣

睡在团湖上
一船，一伞，一盏灯

不想听风声，不想听雨声
不想有明月，悄悄窥你我

团湖有手轻轻扣
亲亲，亲亲

我来要生根
我来要怀孕
          
十一，溪

桃花不比我娇媚
不比我纯粹
它得依赖温顺的脾气，需要无数双手捧起来
才可能荣登春天的榜首

我不。我一面走在低处，一面收留桃花的忘形

我的身体是江湖
我的眼睛有天空

十二，九佛岗

远山如躯，筋骨错落
下行之处生骨殖
病痛之灾，暗藏万千深岩

风生，讨论每一棵得失
水起，只需岁月一引

风静水止。世上就有出路
就有从另一端掠出云雾的人
背负一山柴薪
守在白首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