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四首

张景慧

(一) 石 头 佛 心


石头就是石头，可有了佛心
便慈眉善目，比如九佛山
脱落的皱纹选一朵金线菊栖息

锋利的山泉从岩壁拔剑出鞘
始知水才是山的骨头
有了菩萨心肠
石头，立地成佛

据说，那些大佛下面
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构筑的军事工事
那时能从隐密的作战指挥室
听到佛的紊乱心跳
如今山门紧闭
只有佛，双手合十
换了一种姿势值班

我不知道有多少慈祥的石头抱团取暖
就像不远处移民搬迁的新居
整齐划一地互相手谈

走向山顶
须挤过两块石头
它们像一对中年夫妻
在油盐酱醋前突然停下脚步
任由前胸贴后背的一线天
穿过铁石心肠
我蓄谋已久的脱发
接住一滴水珠儿的掉落

于是我在半山腰坐了下来
决定不再登上天门顶
在头上，留下三尺神灵
看一颗石头
抱紧山下的炊烟

上山时，我两手空空
下山，我带走了刚刚修补的心脏
和一个游客丢下的
矿泉水瓶子


(二)  幸福比悲伤迟到时，亮明身份

早晨参加葬礼，看见阳光
在地面一蹶不振，逃逸时
扯下最后遮羞布
我持身份证反面
潜伏于人间，看到自己
扯断血管，坐在黑暗里
饮鸩止渴

中午赶到酒店
参加一场声势浩大的
婚礼，我的身份证正面
见证了上午一直没掉下来的
眼泪
与身体里敲掉的冰
相认

幸福比悲伤迟到时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
亮明身份


(三)  一个不相识的人，把我堵在绝望的路口

——悼念一位北京的作家老乡

真的不相识，未曾有缘见面佐证
茫茫人海，竟然漏掉一次重要相识
余生，唯有举着下弦月前行
如果似曾相识，也是你的文字
它们棱角分明，像把凿子
凿佛心凿良心凿平常心
凿透我阴霾的天空

可这个不相识的人
4月11号，把我堵在绝望的路口
路上车水马龙，摩肩接踵
我却寻不到一个刚刚消失的人
留下我茫然四顾
疼痛堆积起来，踩塌铺满一地的阳光
这些年，例行公事般送走不少厌世的人
他们不再贪恋人间
我也如释重负，可今天
这个不曾相识的人
像一枚子弹，击中我苍白的内心
我看到了我的血
印章般重重盖在我的痛处

对一个未相识的人
我甚至怀疑我的悲痛
是否有一些牵强
可三天了，我捂住胸口
那里仍在隐隐作痛
这是上帝给我如此卑微的灵魂
出了一道高尚的题目
今世无解，待来世
我定提一壶老酒
找您要答案

可遗憾谁又能告诉我怎样弥补呢
如今，你我最远的距离不是生死
而是深深的遗憾
我不该，把您放在神龛上仰望
而应怀揣老乡这张名片
敲开您北京高朋满座的酒屋
把我不堪的人生
斟满您的酒杯和您的胸怀
我们以乡音的名义
一饮而尽

我要洒扫庭除
把内心清扫干净
给一个不曾相识的人
留下最重要的位置
不为怀念
为了灵魂的相知
和未曾谋面的相识


(四)  梵宗寺.古杨

张景慧

梵宗寺，曾塌过
据说是雍正年间的事
从那时，人们拾起残砖断瓦
在身体里垒起锅灶
用透明的血
煮忙碌的心肠

梵宗寺古杨，越活越矮
头颅爬向大殿，骨头
矮于大殿曾经的废墟

暮鼓晨钟下
用皱纹说话，讲着漏风评弹
夜晚，坐进滴水屋檐
佛事像陈年的伤口
挤人间脓血

等星子掉落地上
捡拾瓦当上一段夜的微凉
回到前朝
撞开山门
新做的僧袍仍旧挂在露齿的风里
为一树忘记浇灌的菩提
哭到天亮

如今，丝丝香火，早已脱胎换骨
像一截脐带
缠住出世入世的哭喊
人生一场搬进梵宗寺
甩一阙水袖
生死间，掩盖住
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