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泰戈尔《我的回忆》之五十一
二十七 《破碎的心》(3)
我们的心灵,从少小到老大,都正在被此种英国文学所单独塑造着。其他的欧洲
文学,恰恰是由于对于自制的系统性培养,其艺术形式都显示出了健全的发展,这一
些又没有成为我们学习的内容;所以,在我看来,文学工作的真正指归和方法,我们
尚未能达于真正的理解。
阿克谢先生,他把英国文学的激情活生生地展现给我们,自己也是一个感性生活
的信徒。使真正的道理得以尽善尽美地实现,其重要性在他看来,尚不如在心中感受
到那个道理更为显著。他对于宗教亦没有智识上的尊重,然而当那首《忧郁的母亲》
歌声一响,他的双眼便立刻噙满泪花。他打心眼里并不热衷于追求终极现实;无论是
什么,只要让他心生感动,在那一刻就是他的至理,哪怕是一眼即可看穿也拦不住他
。
无神论在那时英国的散文作品中是相当引人注目的,—边沁,米勒,孔德都是人
们所喜爱的作者。在我们那些年轻人的争辩中,都会使用他们的文章来当做理据。米
勒的年代构成了英国历史中一个非常自然的时期,它展示出实体政治健康的反应,恰
逢这些破坏性的力量也得以引入,虽然只是暂时的,也清除了它年深日久的思想垃圾
。在我们的国家,我们只是字面上接受了这些,从来没有设法加以实际利用,只是把
它们当成刺激手段来引发我们的道德反叛。因而无神论对我们来说只是一种迷醉。
基于这些原因,我们的智识之士那时主要分化为两类。一类,随时随地冲上前去以
无端的论证把对上帝的信仰砍得七零八落。就像一个猎人,只要盯上一只活物,不管
是立于枝头还是踞于树下,都手痒心动想立刻去杀死它。不论何时,只要这些人得知
有一种信仰,也不论它潜藏于何种幻想之中的安全之地,哪怕它一点坏处也没有,他
们便立刻兴奋不已,纠结起来冲上前去,必欲除之而后快。我们曾短暂地有过一位家
教,此种消遣就是他所最为钟爱的。我那时只是个毛头小孩,也未能逃脱他的口诛笔
伐。他的学识说不上多么值得称道,他的见解更非热衷于寻求真相而后得来,多半都
是道听途说。然而,尽管我也曾全力反击他,终究年少无知难以匹敌,还是遭受了好
多痛苦的失败。有时我都差点哭出来,因为感觉实在是太委屈了。
另一类,则是由宗教上的享乐者构成,而不是信仰之人。披裹上宗教仪式的华服,
让自己沉浸于赏心悦目的声色之中,香烟氤氲,聚集一处让他们得到抚慰。他们只是
沉溺于祭拜形式上的五光十色当中。至于他们的追求之艰辛所带来的结果,这两类人
都没什么怀疑,也不否认。
虽然这些宗教上的异常之事让我颇为苦恼,我却不能说我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初生
的牛犊,都是不怕虎的头角。反叛之举自是不会缺失。在我们家举行的宗教仪式,我
宁愿一点都不沾边,我还没有接受它们,把它们当成自己的事。我只是忙于用内心情
感的咆哮,鼓起愤怒的火苗。那只是对火的崇拜,献上祭品都属于给火中添柴—没有
别的目的。因为我的举动没有别的目标在心,也就没有明确的举措,于是总会超出明
确的界限。
对于宗教,就和我的情感一样,我从未感到需要任何道理来构成它们的基础,因为
,我自有我内心的激动之情为其归宿。我想起了那个时代一个诗人的几行诗句:
我的心,
是我自己的,
我从未售卖无端。
即如它已磨烂破碎,
我的心,
仍是我自己的。
从真相的角度来看,一颗心完全不必让自己如此之忧虑;因为,没什么能迫使它把
自己撕成碎片。实际上,忧伤之感也并不值得期待,如果排除它的令人痛苦之处,它
或许别有一番滋味。这一番滋味,就常常浓墨重彩地出现在我们诗人的笔端,甚至连
他们醉心拜祭的神明,也可以被置于一旁。我们的国家尚未能摆脱这样的幼稚。所以,
即使是今日今时,我们还未能看清宗教的真相,就在它的仪式中寻求附庸风雅的满足
感。如出一辙的是,我们的爱国主义中,有很大一部分并不是为国效力,而是纯属奢
侈之举,籍此奢侈之举,可把我们自己带入一种令我们自己颇为愉悦的对国家的心态
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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