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纸上的行进（组诗）
                王韶华


                    1.纸上的人生

西方说有光的时候，黑眼睛里
东方太阳最先升起来
用手摊开，这是另一方天空
有了龙腾之影，有了凤鸣之音
篆隶楷书的中国
在纸上行进

大风刮过，从纸上捋摸九万里山河
三千年的沧与桑，泪与血
一切根与源都在纸上
一个字的树，一行句子的行程
一篇文章是一个世界
白纸黑字，面对着
我写下了人生

在白纸上挖掘很深
血液燃烧成春天的灰烬
手中的笔靠近上苍与生命
黑夜的文字锻打成光明的骸体
抱住早晨哭泣的是谁
一个在路上砥砺的诗人
纸上纸下

倾听文字在纸上扎根
凝望纸下
那千军暗动万木萌发
月光的河浅浅流过
思想之鸟上下翻飞

徐然揭开，这薄薄的
白纸泥土是深厚而广袤的
爱情、生活、世界
以笔尖播种其中
梦的种子叩打一纸空白处
深沉了黑暗与黎明

一片白纸上走得多远
竟然到了古源头
水中的石头斑驳开花
女娲抟土造人伏羲画卦类物
圣母抱起死去的耶酥
芸芸众生翻动岁月的纸
妹妹的足音向近

冰洁的额头，白纸的月光下
瓷片、葭蒹与那踢踏之声
我吸纳生命的盐
白纸是波涛狂风的宁静
覆盖了整整一生

                   2.我和词语

小时候，我一边啃着窝窝头
一边啃着词语
它比山杏，比而今的巧克力
有滋有味，也许它就是土豆萝卜
从小学啃嚼到大学
长高了知识的个头

后来我就苦苦地追求词语
就像追求在水一方的伊人
溯流而上，顺流而下
词语住在书里，放倒是一条河
立起来是一座山
好久之后，我是一个帝王了
入夜相拥有三千粉黛
凌晨挥麾两万大军

我站在讲台，翻开书
教如鸟儿活泼的孩子认识词语
读它的音写它的形
然后解析它，像医生剖开人体
饥肉骨骼血脉，还在作业本上
把它们栽种得新头新脑

确切地说，我和词语是远行者
披星戴日，餐墨纸宿
一个句子就是我们跋涉的队伍
一片文章就是我们打下的天下
我终于累倒在路上
谁踹屁股，又扶了一把
竟是泪眼婆娑的词语

                          3.白纸为墓

诗人，死于一张纸
300个稿格的纸上，葬
灵魂，爱情，生活……
一个稿格一座坟墓
诗人不值几个钱
活法倒浪慢
死得还风流

一片白纸是一片云
一场永恒的初雪
诗人死时狰狞而可爱
口衔一块蓝天
手抓几枚玫瑰
那诗句哗然站起来
岁月河边，热血焚烧的
灰烬，包裹着生气

就这个德行，诗人临死
额头还撞开门或窗
门槛爬着小虫子
窗口落着鸟语
诗人已经是鬼，是那蛇
卧在生命之根
倒悬智慧枝头
引诱，揭开语言的垂帘

诗人的牙齿闪闪亮
从黑夜里抛过来
前半夜啃着欢乐
后半夜咀嚼痛苦
黎明时呕吐不已，又咯血
几片红了上世
几片紫了下世
它们患的饿死病
狗日的，啃着词语的牙齿不朽

诗人是死在一张纸
该怎么诠释诗人的生命
握笔写诗时活着
死了留下诗句也是一种活着
他的生命长短与高低
一张白纸包容

                           4.书们，树们

我刚翻开书
树就哗啦哗啦地诵咏
我凝望树
书啪地掉在地上，它不高兴

风雨走远了
树抱着一些晶莹的词语不放
书，一片一片叶子
上面行行根系，饱含果实的魂

树枝折断了，它没有哭
我看到比骨子含义深刻的生命
书，在静夜里喧闹
我叫知识枝头撑开心灵的葱笼

这一生，我去天南海北
树走在前面，书跟在后面
喊：书在哪，窗外的树踮起脚跟
像上课点到同名的学生


                       5.走  动

月亮走动，步履是明洁的
太阳走动时每个脚尖都温馨
那么，谁都知道
风的迈步那么夸大那么缩小
刀锋般暴戾而柔和

花朵向我们走来，脚步
是芬芳的，直至你的肺腑
树站着走，很多细长的脚丫
穿透沉寂的泥土与岁月
命运的跫音就在根上响起

我的诗句在走动呵
从心灵抵达笔尖
沙沙沙地走在稿纸上
谁的目光是一条路呢
花朵和泪滴向它走来

                             6.凌晨，看清风翻书

啪啪翻弄三四页
又三四页啪啪地翻弄
它要读些什么
艳情。凶杀。还是闲意花月

凉凉的手指飘拂
——清风在乱翻书
几百年前有人说了去坐牢
而我不怕了
如今谁还来翻弄书卷

人都去翻弄人了(不包括痴于书者)
那口袋里才有黄金
那肩膀之上离乌纱帽有最短距离
那后面二奶三奶娇如玉

清清清的清风呀
这才是二十世纪剩下的书的恋人
翻弄一趟清清如水流
淡淡如太虚

                          7.读一本新书就是一次初恋

我握住一本新书，就有
风雨刮过，就有
旭日升起，就有
一个姑娘拎着云霓的裙裙
淌过暗夜的河向我走来
世界上一无所有

我碰撞到那词语的额头
而诱人的眉眼在字里行间
我的胸怀若空了，等待
树林鸟群，抬头
思想和美漫过句子的小径
云梦之泽，雪霁之晨
书页上透出深切的呼唤

我站在迷津的荒原
她的纤手拨弄水中的灯盏
穿过寂苍，她在迷蒙
打开一扇黎明的大门
灵魂，吻语言的花蕊
这一生幸福于不尽的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