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夜
披上一层清脆的白辉​

晚饭后，在火炉盘上
堆放着四种药和一杯温开水
父亲和母亲在商讨着
服药的用量和次数
我带上追忆的眼，走出那扇铁皮门
漫步在故乡的月光里

月亮镶嵌在东边的天上
朦胧的山顶上的云彩似从大地升腾的浪花
在月亮周围的空白深处，静静的
是一层厚实湛蓝的海面
微风在土地里的包谷叶片上，轻轻地
跳起了窸窸窣窣的舞
不知名的虫奏起不知名的曲，把月光
引进了童年皎洁稀碎的故事里

寨子门口，两间石块堆砌石板铺盖的房屋前面
分岔着两条平坦的水泥路，路旁
两根古老的水泥电线杆，载着一台银灰色的变压器
耀眼的光，从村庄的窗户射出来，在手机里变成一团团光影
几棵老树，把根深深扎在土壤里，不分昼夜抗争着逆行的岁月
一群孩子，提着几个南瓜制成的灯笼
在月光里恣意摇摆
闪烁的火焰从幼嫩的手中欢跳到地上
掷起一串串金黄色的笑声
纯真的嘻戏，将零星的夜捏揉成一个饱满的月饼
像月亮一样
挂在孩子们灿烂的心口上

几个大人的身影从房屋里走出来，瘦削的
脸庞在月光里向我靠拢
打招呼是一种陌生的急促，烟和酒的味道
比笑容有着更多的清晰
不得不承认，岁月拉开我与故乡的距离
也拉开了童年人的距离，多少次
我们在想念故乡的时候，其实
是在想念一些人
一起走过故乡田埂的人

我想着那些人，记着那些事
在村庄的更新的身躯里
企图走完一条又一条儿时的路，然而
那些密密麻麻的小道，在时光映像里
已织成一张无法穿越的梦网
走了许久，许久
在河沟边一个模糊的路坑上，终于
时间和脚步突然发出一声惊吓，重重地
在我的肩颈击出一片冰凉的疼痛

我回到家门口，月亮
已悄悄爬上头顶，地下的水泥板
更亮，更白
走进那扇铁皮门，父亲和母亲
已服药休息

长夜，留给我的
是更加寂静的长夜



（2019.9.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