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在农村  而我进了城
陈焱
2019年9月
太阳西沉，
推开老家锈迹斑斑的铁门。
庭院里，
爬满了叫不出名字的野藤，
不小心碰它一下，
刺得很疼。
斑驳的老墙，
在夕阳下，
沧桑的年轮显得格外深。
西南角的桂花树，
长得还算茂盛。
只是没有拗得过初秋的风，
干枯的桂花，
落在地上，
一层又一层。

可能是我的脚步声，
惊吓了树丛里的白头翁，
扑棱，扑棱，
飞到了不远处的屋脊上。
它的眼神，
从没有离开过树丛，
树丛里有巢，
巢里或有它的命根。

白头翁啊，
我是你主人，
你飞个甚？
不，你不是！
我的主人，
她一头白发，
满脸皱纹，
嘴里经常念着阿门。
她已经十五年没有回来了。

没错，十五年了。
她以前就经常坐在桂花树下，
一本《圣经》一张凳。
鸟儿在树上打盹，
她在树下念阿门。
她吃饭不多，
时常有剩，
她总是将剩饭倒在桂花树下，
让鸟儿也能分到一杯羮，
这是鸟儿的福份。
有鸟儿相伴，
她似乎过得并不清冷。

她以前是信佛的，
不知何故，
后来就信了基督教的神。
她没有开过蒙，
她的字，
全靠她弟弟，
在私塾里学会后，
回来再教她认。
《圣经》里的字生僻得很，
她经常拿着《圣经》追着我问，
其实有些字用靖江话我也读不准。
我有时也犯浑，
躲着她，
不想教她认字，
她也从不记恨，
因为我是她的孙。

耶稣和释迦牟尼，
引人向真。
与我家隔河相望的那户人，
很是贫困，
她不时上门接济一些东西，
或许不多，
但可知道，
她平日里是一个一分钱掰两半用的人！
这可能都缘于她心中荣耀的神。

年龄越大，
越是不肯出门。
一代一代，
慢慢地都进了城，
庭院里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不管怎么劝，
就是不肯进城，
她总说乡下才是她的根。
这也是我心中最大的恨：
奶奶在农村，
而我进了城。

关上锈迹斑斑的铁门，
鸟儿又飞回了树丛。
白头翁啊，
你不必再等，
你刻骨铭心的那位主人，
十五年前，
就住进了南腰沟的坟。
你去告诉她吧，
天色晚了，
我，
她的孙，
还得上城，
因为城里有了我的家，
这都荫庇于她，
一生的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