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可以续命

潘洗尘

    人生自古谁无死

应该敬重那些敢于赴死的人

敬重那些大义  勇气  担当

但对于大多数等死的人呢

死亡就是一种无奈

这些年看惯了生离死别

尤其是母亲走后

我时常想

如果让自己

在一个即将逝去的人

和他至亲至爱的人

两者之中

选一个

（虽然我早已没有了

选择的机会）

我真的不知道

自己会更愿意选择

做哪一个

    手术后醒来的第一句话

从恰到好处地睡去

再到恰到好处地醒来

那中间的四个小时一定恐怖至极——

我魂飞魄散 被开膛剖腹

想想肝脏上 血管密布

哪怕疏忽了一把血管钳

后果都不堪设想

手术前 直系的亲人和最好的朋友

都被医生叫到办公室

被反复提示手术过程中

可能发生的种种不测

对于我 那死去活来的四个小时

没有知觉 更没有记忆

无非是睡去又醒来

连此刻说起来都像是在说一场

别人的经历

但我能想象 当时对于等候在手术室外

我的亲人和朋友们

是一种怎样的煎熬

那天 当我被推出手术室

尚无力睁开眼 说出的第一句话

却把紧张万分的亲人和朋友们

都说笑了——

“麻醉师的红包

你们给了吗？”

    艰难的辞退

一生中对于我

没有什么比辞退

更难的事

早年公司的员工

以及先后爱过的女人

甚至每一次

我都希望自己

是那个被辞退的人

昨晚 即将被辞退回乡的阿姨

后半夜了还在清扫厨房  客厅

一大早又把我脱下的衣服

都洗得干干净净

她是那样勤勉  忠厚

而且还是个党员

整个上午

我都忍不住想对她说

你就退了晚上的火车票

留下吧

但一想到这个阿姨的厨艺

常常让我明明是饿了

也不想上餐桌

而我又是一个必须把吃

作为余生第一要务的人

就还是狠狠心

没有说出那句挽留的话

既然这一生在很多时候

我们都已经或多或少地

对不住自己的心了

那就索性在未知的未来

不再对不起

自己的胃

   外科医生

在一场戏中

他必须先后扮演

两个角色

魔鬼和天使

先杀了你

然后再救活你

或者说

为了救活你

他只能先杀了你

这期间稍有疏忽

他就会沦为一个

真正的刽子手

所以我们必须向那些

成功做过大手术的

每一个外科医生

致敬！

    一掉头就会车毁人亡

在高速行驶的复兴号上

六岁的哥哥问弟弟

为什么高铁前后有两个车头

而马车、三轮车、汽车

和绿皮火车

都只有一个呢

弟弟不假思索地答道

因为高铁太快了

一掉头就会车毁人亡

    深情可以续命

爱你所爱的事物

爱你所爱的人

深情 炙热

能毫无保留最好

这世间只有对爱

是公平的

你爱什么

这世界就给你什么

你爱多少

这世界就给你多少

甚至更多

比如我

此刻还能活在

这纷乱的人世

你可以说

这只是一次

非典型的大难不死

只有我知道

正是我此前给出的

每一滴水

如今都汇成了

江江江江

河河河河

湖湖湖湖

海海海海

深情可以续命

至少

是深情续了

我的命

    幸福与喜悦无须记忆

很多年前我就说过

幸福与喜悦没有记忆

幸福与喜悦也无须记忆

老天曾为我设置过两个

记忆的密码

第一个是20160830

那一天

我用光了

一生的恐惧

第二个是20170803

那一串数字

曾耗尽了我

一生的哀伤

如今 日渐衰老的我

唯愿余生再无记忆

唯愿余生只剩下

孩子们年年长

花随时开

朋友们常相聚

    人    世

母亲的内心

应该是带着

巨大的满足感

走的

在她生前最后的

那段日子

所有的亲人

昼夜不停地

陪在她的身边

尤其是一个

一辈子嗜烟如命的人

在病房里

还能享有抽烟的“特权”

当然 最让她豁朗的

还是她觉得

作为永远的核心

这个让她整整操持了

五十五年的家

即便自己已躺进了

CCU甚或是最后时刻的

ICU病房

一切

都尽在她的

掌握之中

但在母亲走后

还不到两年时间里

过去长达五十五年里

都一直对她

唯命是从的我的父亲

据说

已经先后又换过了

两个老伴儿

    可以预见

多么漫长的冬天

寒冷一脸狞笑

看 我们可以不费

一兵一卒

一枪一弹

但越冬的人

早已在内心

点起了炉火

这灼烧

这翻腾

这愤怒

可以预见

请原谅一个

如此主观的词语吧

因为春风未起

我已认出了

那些灰烬

（内容选自《十月》2019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