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经常产生一些怪诞的作品，对此无须挞伐或敬而远之。因为，新诗本来就始于破旧立新，尝试/先锋一直是新诗的发展动力和内在品质。那些圆熟之作，只不过是我们习惯了的尝试之作而已。

这首诗独特就独特在它把看的动作、姿态、复杂性一并呈现在了我们面前。伫立镜前，诗人“看见攀援的手和营救的手”，不知哪只是眼前的，哪只是镜中的，这个“看”的人、看的眼光本身也入境了。接下来他看见“白色蒙古包横列在黑色草原深处”，摒去了“景物”的色彩，仿佛呈现在眼前、镜中的是一个黑白的默片。入框的景物，也有了静物的性质。“河水在公路上越流越阔”，十个怪异有如玩偶或鬼魂的人在那里奔跑、匍匐，还有潮湿包裹般的云、洒向草原的春雨。在特殊的看中，在沉思默想的气氛里，诗人不仅看到了眼前的事物，而且看到了梦中的景象，卧室里、市镇中和草原上的多重景象发生了叠加。滞重的看也使被看的景物发生了变形，它是超现实的，模仿甚至重塑梦境，一些细节被过分地放大，似乎到了彼岸世界，那里昼夜莫辨、四季不分，生死也没有了界限，跃动的流水和人在镜头里被无限地慢放。

第四五节是过渡或变奏的时刻。诗人从“镜中”，从自己的目光中逐渐走了出来。这也一个将醒未醒的时刻。只不过他更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目光的局限，也意识到了双重世界的有限性，超现实的和超现实的世界都不可过分沉迷，这也加剧了他意识、目光的悲剧性，他把意识、思想本身也写进了诗，因而调子更显阴郁。出镜以后，看到的“现实世界”墙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异常清晰，女人的渴望、孩童的泪水都异常强烈而沉重。在“超现实”的对比下，“现实”也显得异常陌生了，也成了“镜像”。究竟是庄子梦为蝴蝶，还是蝴蝶梦为庄子？假使蝴蝶和庄子晤面，也会相对如梦寐吧。

末节试图重回镜中。这是无休止的看。

若拿平常的标准衡量，这首未见得就是好诗。但我以为，先锋之于新诗，有长久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