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税博物馆•

站在老码头上会产生幻觉。

河流如往世书，所有背影都被磨出了光泽。

哦，有些隐秘的去处，只有消失的

船队能抵达，并穿过皇帝和商贾的信仰……

而低低流水像另一种叙述，使无数句子

被沉重、困难的呼吸拖住。

仍有旧大海不愿从地图上后退，

仍有舟橹、街市、歌吹，从装订线外滑过。

忽明忽暗的灯光里，踱去隔壁如同

跨过朝代；而若

在发黄的册页前伫立，就会发现，

噼啪爆裂的晶体仍是谦逊的，会化身雪花，

或隐于无形，会前来试探我们的味觉，而真相，

潜伏在顽固语调深处，是一直在

无转动声、拒绝停止的旋涡。

•桃园记•

题记：桃园在泰州，为清孔尚任《桃花扇》成书处。园中现有桃树三千余株，一百多个品种。

他只管写剧本，我们只管种桃树。

剧本早已写完，

我们的桃树却越种越多。

雪落下时，世间还剩下两个人：

一个改去园艺家的身份；另一个从爱情里

摆脱出来，像一把

扇子，折叠起桃花穿过冬季。

•镈    钟•

相对于成排的编钟，这单独的一只

像音乐的弃儿：仍有自己的声音，但不负责

挽留一支远去的曲子。

悬在忽明忽暗的光中，患有轻微的嗜睡症。

它早已知道，什么是应该结束的事——

现在，任何敲击对它都形同勒索。

•缶•

是时刻，而非时间，

完成过对岁月的确认。

——疼痛参与了祭品的制造，但它

已不再返回。现在，

一个重新圈出的深腹，敲一敲，

就会说出

关于完整的第二性。

•振    铎•

舌头在碰壁。历史就是

一根擅长虚构的舌头驾驭着

狂热之音疾行。

而青铜，这国家的脂肪，

疲倦泥泞，让一颗笨重的心最终落入

记忆四壁那为

沉默所包围的永恒寂静。

•玉    磬•

黑暗，像受惊的鸟群。

这些玉，和土待在一起太久了，

改变了心境。

一切将归于土。可光阴漫长，

——仿佛应得的礼物，从一片失踪的天空中，

有人押回了云，和云纹。

——你已知道了音乐的住址，

以及它掌控的微妙静寂。

此刻，曲谱就是音符，你要的

永恒之美，正美如朝露。

•鼓•

1

之后，你仍被来历不明的

声音缠住——要再等上很久，比如，

红绸缀上鼓槌，

你才能知道：那是火焰之声。

——剥皮只是开始。鼓，

是你为国家重造的一颗心脏。

现在，它还需要你体内的一根大骨，

——鼓面上的一堆战栗，唯它

做成的鼓槌能抱得住。

……一次次，你温习古老技艺，并倾听

从大泽那边传来的

一只困兽的怒吼。

2

刀子在完成它的工作，

切割，鞣制。切割，绷紧……

刀子有话要说，但我们从未给它

造出过一个词。

切割，像在沉默中研究灵魂。

鼓，腰身红艳，每一面

都会发出不同的声音。据说，

听到血液沸腾的那一面时，你才能确认

自己的前世。而如果

血液一直沸腾，你必定是

不得安息的人，无可救药的人，沉浸于

内心狂喜而忘掉了

天下的人。

3

鼓声响起，天下裂变。回声

生成之地，一个再次被虚构的世界，

已把更多的人投放其中。

鼓声响起，你就看见了你的敌人。

鼓像一个先知，在许多变故

发生的地方，鼓，

总是会送上致命一击。

——制鼓人已死在阴湿的南方，

而鼓声流传：有时是更鼓，

把自己整个儿献给了黑暗。有时

是小小的鼓，鼓槌在鼓面

和鼓缘上游移，如同

你在恫吓中学会了甜言蜜语。

有时是一两声鼓吹，懒懒的，

天下无事。

而密集鼓点，曾在一瞬间取走了

我们心底的沉默，和电闪雷鸣。

4

守着一面衰朽、濒临崩溃的鼓，

你才能理解什么是

即将被声音抛弃的事物。

——鼓，一旦不堪一击，就会混淆

现在和往世：刀子消失，舍身

为鼓的兽消失，但鼓声

一直令人信服——与痛苦作战，

它仍是最好的领路人。

5

一个失败者说，鼓是坟墓，

一个胜利者说，鼓是坟墓。

但鼓不埋任何人：当鼓声

脱离了情感，只是一种如其所是的声音。

鼓声，介于预言和谎言之间。

它一旦沉默，就会有人被困住，

挣扎在那些不存在的时辰。

•饮茶经•

语言是激情，而耐心是水。

漫游归来，我们曾向岁月索要

丢失的声音，和嘴唇。

——仍像在一列闷罐火车里，有次，

我们去一座

灯火通明的房子里饮茶。

当叶片春风般

缓缓舒展在杯底，保险丝爆了。

无声无息的黑暗中，

烧水的人从此再没有回来。

•大暑记•

黎明之前，浮瓜沉李，

闪电卜卦，月亮滑出记忆。

黎明之前，龌龊热。

大地已被镂空，大海嗅着空气。

萤火虫像小聪明飞来飞去。

黎明之前，雷鸣隐隐，但你

不会认为那仅仅是雷鸣。

麻醉剂般的江水沉沉流淌，带着

从国家地理里找到的东西。

（内容选自《诗潮》2019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