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像羊、像牛的马

任航，是一位不幸早逝的诗人。享年30岁，短短的时间刻度。这令我唏嘘不止，从肺里吐出了长长一缕哀惋。

诗坛对他所知甚少。他的大量作品存于互联网之个人日志空间。——当然，那些集中呈现的诗是不入“大雅君子”之眼的。他极端的生命消解意识、欲望宣泄方式，都可能激怒夫子式阅读。我作为一个无关者，在他死后，亲自动手选了他一些“干净”的诗出来，努力使一个编辑和一个年轻、优秀就抽身离去的作者发生一点关系。

他的诗干净、简朴，不枝不蔓，有丰富的想象力和精确表达能力。他写《雷声》：“清脆短促得/像有人在远处/开了一枪/我突然怔住/站在原地/等着那颗子弹/正中我的胸口”。他诗的能力多么突出：敏于感，捷于联想，一下子就抵达生命之核。他的感受力真好，能紧紧抓住雷声带来的最初的触动，并以最个性、最新鲜、最质感的方式呈现出来。他仿佛被射击的人，不论是否应该被射击，他都清楚地感到并接受了子弹来临这个事实——这种对世界的承担，让我窥见了他的存在观。

说到他的存在观，可以细读他的文本。《最锋利的刀子》让我看到了这个诗人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与方式：他的锋利，深藏于收敛。他是那么充满个性，却不屑于对抗。甚至在《不要奢望》中，他表达的是：“有的马就喜欢/垂头吃草/隔河看柳/像只羊/像头牛那样/过一生”。他就是这样一匹想要像羊、像牛一样生活的马。决绝而不可改变。1914年8月2日，卡夫卡在日记中写下简单的两句话：“德国向俄国宣战。——下午游泳。”游泳的卡夫卡，就是反抗的卡夫卡。

任航这些来自心灵最深处、带着原初感受的诗，这些似乎很轻很小、陷于自我的诗，却是能让我看到的具有最本真生命感的诗。他的表达忠于自己，这是诗坛上最稀缺的。

说到底，诗应该带有人的态度。如果一匹马，想要像羊、像牛那样生活，那样的生活并不建立在乌托邦之中，而是建立在它自己的态度之中。

——推荐人：刘川（《诗潮》主编）

◆   雷  声

清脆短促得

像有人在远处

开了一枪

我突然怔住

站在原地

等着那颗子弹

正中我的胸口

◆   最锋利的刀子

我把刀子

用一个

玻璃盒子

锁起来

你看得到

却摸不着

但是你

可以想象

它的锋利

要多锋利

有多锋利

却也不会

伤到你

一丝一毫

◆   手  机

我有手机

你也有手机

很多人

都有手机

但并不是每个

有手机的人

都能接到

我打来的电话

◆   剪下来的指甲

像一轮月牙

像一把弯刀

像一叶扁舟

像一个男人

趁着天还没亮

握着一把弯刀

乘着一叶扁舟

就这么

离开了我

◆   这种时候

我抬起头

天花板就变得很高

我坐到沙发上

沙发就变得很厚

我吓得走到马路上

马路就变得很宽

这种时候

我总是不能确定

是世界正在放大

还是我正在缩小

◆   没有寄出去的信

雪花像被撕碎的纸屑

纸屑也像飞舞的雪花

一上午

我站在窗前

考虑要不要

把这些碎片都收集起来

看看能不能拼成那封

没有寄出去的信

◆   时  差

我醒来

你睡去

我睡去

你醒来

我们就像

一直生活在

彼此的梦里

◆   放 风 筝

我把马路上所有

牵着链子遛狗的人

都想象成拉着线

放风筝的人

地面变成天空

我散着步

也像飞了起来

◆   最亮的光太快

我从来不想变成最亮的光

最亮的光太快

比流星还快

我愿意变成黑夜

我愿意缓慢得就像静止

我愿意经常被你遗忘

偶尔被你仰望

即使在那仰望里

我只是一张背景

◆   不要奢望

不要奢望

所有的马

都能被人驯服

都能驰骋疆场

有的马就喜欢

垂头吃草

隔河看柳

像只羊

像头牛那样

过一生

（发表于《诗潮》2019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