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风在吹

沙漠越来越近。送花的人
敞开胸怀，停留在路边的墙角

“沙海无岸。沙海无岸”
一些没有来路的声音，替他喊出拉卜楞寺的佛言
替他取出药片
医治乱飞乱撞的沙子

但树枝在走
不停地走。不停地替他挥手

树叶一片一片离去。消失
他的花。光秃秃的枝丫
不在他的怀里


2.下一个黎明

我煮牛奶。吃面包
我想起一个人。想起白发皱纹
随便听“夜雨”，“菩提”
让古琴替我擦拭窗台，替茉莉剪枝
纤细的。密集的枝
像是我经过呼伦贝尔草原，沾染的牛毛
每一根牛毛都是一双眼睛
每一双眼睛都是一次深深地凝视
而花盆太小
我诸多的不良习惯，来回穿梭
愤怒。发呆
或者陷入别人的文字中
清扫浮尘


3.晚祷

沙依巴格阴暗，潮湿的小屋
谁在我的床边？
低低的抽噎，像我身体里暗自生长的“聊斋”
“聊斋”里的小红
你因爱而亡
因爱，从棺柩里坐起
我的白绸睡衣不见了
我的镯子。耳钉
悬挂在诗行里的风铃，不见了
小红，你梳着我的发髻
带着影子，踏上台阶
台阶之上，刚刚剃度的男子
因为树叶飞旋
正在关门


4.祈福者

像一个乞讨者，经过阳光和黑暗
经过陌生的语言。人群
用双手搬砖。打钻
拉矿石。运送天上的星星

闲下来时，他擦去身上的汗水
想起妻子。儿子
年迈的父母
以及黑树窝生长的青草。蚂蚁

毫无克制地吸一支烟，翻出积压的旧衣服
清洗
晾晒在唯一的铁丝上

风从四面包抄过来，那些衣服被甩起来
又放下。他在一边安静地看
看自己
看黑树窝离巢的麻雀
飞起。又落下


5.烟火的两端

有人修渠。有人洗衣
有人挖坑。有人坐在低矮的门槛上
对着生长缓慢的草木
叹息。冥想
我是抱着影子过去的
许多的影子。许多的簪花
许多的蝴蝶，踩在风尖上围着太阳下面的他们
飞舞。飞舞
银质的光点铺开蓝，和紫
但他们忙着。顾不上看我一眼
天就暗了下来


6.秋雪

你看，她坐在秋天的树叶上
高高的树叶。她是一扇门
神圣的门。灵魂的门
我只抬了一次头，通往布达拉宫的信徒
拥挤在我的头顶
匍匐。磕长头
因花死去的蝴蝶，因花经过我白茫茫的年轮
从天空，飞落在我的手上


7.坐在秋天的椅子上

茶，应泡菊花
酒，少不了葡萄酿造
红色的葡萄。去皮，发酵
与尘世再无瓜葛
但我坐在秋天的椅子上，喝茶饮酒
不关心群聊锯齿般的锋芒
不关心诋毁。赞美
棉麻外套裹着我。过于松垮
我不发送表情。任何一个表情
都会伤及我拾到的叶子
许许多多的叶子，像许许多多的手
我握紧。又放开


8.瞧，那片黄昏

我在城北
我在山脚下
我在石头堆里。开窗
窗口大的黄昏，赶着羊群
没有叫声的羊群，奔跑着
一团火。最后的余烬
隐入我的头发
我用葡萄喂养的麋鹿弃水而去
再没有回来


9.整个秋天，什么都不关心

母亲坐在阳光下，讲我的童年、少年
讲我已经忘记了称呼的徐氏，张氏
他们都是死去的人
但他们依然年轻。在田间地头
村前。村后
我迎着他们。仿佛迎着停止生长的草木
微笑。问好
经过他们的眼睛。快速离开
不高不矮的断墙，挡着我
我摘大朵大朵的棉花
抱在怀里
从墙的一头，看他们影子一样
消失在太阳的后面


10.守望者

送走太阳的人，必定有小片黑夜
盘附在窗子上
任他凝视。揣想
仿佛村庄就在眼前
仿佛他已远行归来，手握镰刀
收割青草。青草之上
隐没白鲸的月光之水


11.慈悲

像一棵草，生根便会发芽
像一朵花，开过便会凋谢
对于一个村子。一片土地
他没有承诺。只是按照生命的简谱
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
在雨中聆听燕子的低语。在风中
捡起折断的树枝
回家燃火。火光映照着他
仿佛重生
仿佛他头上的白发，可以引导
一些懵懂的事物走进自然，承担
繁衍。或者死去


12.清白（一）

从不怀疑秋天。不质问一朵花
失色的理由；不向一只蚂蚁
索取过冬的方法

我爱。我恨
我割掉高草。也可以折取树枝
看着它们亡。在我的手心
看着我们隔山隔水
隔着一个坠满苹果的果园

但我们不偷吃。我们做不了神
但茉莉还在开。碎碎的白
雪一样
但你在诗内，我在诗外

“香草”。“芷兰”
“美人”。“江山”
你念。我也念
面向人间的月亮，面向众多
蘸血留史的骷髅朽骨
你举酒祭天
我，泼茶慰风


13.清白（二）

那天，你没喝酒
你在野外，秋草一样坐在房子里
不开灯。不吹口琴
你想她。想这尘世间的斑斑点点
想雪。想白色的睡衣
睡衣下，白色的莲花
她在飞。那么轻
你的思想瞬间开阔，幽远
但你看不见她。但未曾经过的芦苇敲门
碰撞
——
“她死了”
“她的床上，枕上
她的身体，脸部有燃烧过的火
有你的指纹
她的桌子上放着两个酒杯，其中一个是你握过的”
他们说这些的时候，你像失声的木头
接过一张纸
清清白白的纸，写满了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