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冬
 

我看见了胡杨温暖的光。
春天逐渐成型。
——在她们萌动的、溺爱的体内。过不了几天，
我将摘去心。不远处，

一群乌鸦飞起又跳下，跳下又飞起。
像是在啄食冰面的反光。它们一串串，一串串的......黎明前的通道。

晚冬：胡杨步履蹒跚。
我摘去心。但我分明看见隆起的大肚又
下坠了一寸。
2019年2月7日

马蹄山赋
  

我的身体迎来古老的马蹄声。
马蹄山横卧：时间制成的巨型马头琴。
我听见远古的琴声
从图木舒克的胸中升起，在维吾尔姑娘美丽的睫毛上

流淌。飞泻。我看见阳光
在鹰翅上闪耀。三月步入温暖的福祉。

我看见马蹄印生根。
六棵千年胡杨恒久地垂手肃立着，倾听成
生命的坚守。我们屏住呼吸，
仰望成自己的岸。此刻，

红布条牵引着春风，
灵魂的列车在体内悄然启动。
2019年3月12日


娠变

云中灯盏静静守护。
我看见一双老年的腿晃荡出了垃圾箱。
这是春夜。拾荒者的双腿晃动向外，
像难产。倘若此刻，
天外突然飞来一把锋利的剪刀，
我不会犹豫。但
我会赎罪般地祈祷。附近，

楼群像魅影一样耸立。
里面的鼾声夹着冷冷的寒气。拾荒者在楼影里燃烧。
风在鬼叫。但爱的潮汐

已慢慢涌入等候的胸膛。
当幸福的啼哭撕裂贫穷的夜晚。
2019年3月14日

可克达拉颂

歌声为何戛然而止？转身我发现
十万公顷绿正牵引着
牛羊在飞。毡包

在飞-
白云作鞍。鹰作铃。
伊犁马背上飘袂着我幸福的牧人。
那逍遥，惬意的样子，
仿佛这里就是天神的福祉。

而伊力特酒英豪。难怪
成杰思汗自西征集结，他的灵魂一直
醉卧在可克达拉人心中。
乃至永远。

寻访路上，我看见可克达拉人胸中升起一座新城。
这散发着薰衣草花香的年轻姑娘，
是我寻觅了几世的爱人。

真的！倘若玄装在世，
我想他会还俗。且义无反顾。
2019年3月17日

逆
 
疑是服用了催生素。
沙尘暴之后，一冬残柳便吐绿了。
它蹒跚在浮尘中。
像母亲陷在艰难的1971年。

嫩绿的枝条如
新生儿的幼臂抓挠着天空。荡漾，成母亲脸上
幸福的鱼尾纹。
 
灯笼。迷路的太阳。
铁锹在策划。一个个尘垢翻飞的林床奔跑着，
 
像逆命的母亲。
砥砺在1971年，替我们种下又一处•••
未来。
2019年3月21日

春夜的光

我看见一枚人造流星
闪过夜灌的头灯，
沿农人脸上黝黑的穹顶滑落，消陨。升腾成
另一种黑暗：温暖的胸腔。
我抖索在凌晨两点。
我比任何寒冷更需要这枚凝固的晶色药片。
尽管脚下的冻土已
昏睡了一冬。但它抢手却快如闪电。
多次划过我昏聩的头顶。
一切均是渴望。扒开身体里经年的冻土层，
我看见荒芜的内心深处：
种子苏醒，百虫轰鸣。短暂的惊愕，
仰头我看见一扇门倏然打开。
光涌入。一把坎土曼闪耀着春夜的轴心。
比黑土地质朴，
比苏醒的种子更温暖--
2019年3月27日

夜半蛙鸣

夜半，蛙声乘月袭来。
惊醒了我梦中的童年。但不及童年盛大，
比克力木的癞痢头还稀疏。
此刻，鸡鸣已走过故乡的凌晨三点。
亲人们蜷在沉睡之中。
我辗转在半醒半梦之上。
——这故乡熟悉的陌生人。童年的窗外：
黄角树蓬垢，一夜步入老年。
但根在，
远方和星光便在。就像出生地
和边疆
占领着我生命的两极。对峙。交溶。
成为我活着的养分。

然而，当曙色隐去蛙声
和鸡鸣，绿苔爬上岁月不灭的嘴唇，
我已虚度了半生。唯有
根恒久。黑暗敞开，
池塘是天空嵌入大地的窗户
2019年4月11日于故乡文武村


乡村即景

水泥路蛇行，游入田野深处不见。
我迷蒙于其中，
像一个失踪多年的精神病人。
归路在何处？
三、五幢小洋楼闪耀在高柏密叶之间。
几个留守老人在命里向泥土攀登。
太阳暗哑着燃烧。生活投影出踉跄的盲点。
这正午的指针!
一群放学的孩子鹊跃着经过，
转瞬间将一切覆盖。并成为盲点的中心。
这乡村的星火
像路边的野花一样恣意怒放着。但梦中，
总是被枕边的泪水熄灭。
2019年4月14日于故乡文武村

春雨

鸡啄米一般，银亮的嘴唇拥吻着大地
和大地上之万物。我看见
一丛刺槐花纷纷打开了
渴慕已久的身体。那漏斗般的身体奔跑着，
恨不能滤尽天下所有。
尽管雷电轰炸着天空。但爱的深渊却
令人迷醉。而洪水冲击过山坡，
野草抱紧淌血的踝骨。春雨：
时而救命的稻草。时而食人的猛兽。
呆木于屋檐下。我看见了
大雨中忙碌的父亲。幸福走过他的额头。
脚下的干田便张开了婴儿般的小嘴。
我看见一粒嫩芽爬出了父亲头顶的岩缝。
它踉跄在半山腰，
像雨中的父亲、刺槐花一样对峙着，
慢慢进入生命的鹊跃

∅残疾歌手
阳光慢下来。时间骤然停滞在复兴桥的
下午四点。观众自动生成一个圆。
单薄的影子翻飞，成露天演唱厅的圆心。
一个八旬老人蹒跚着。
将积攒一生的爱投入募捐箱中。
并转瞬成为人们的轴心。

∅树桩上升起嫩芽
——致病中的女儿

斧头的阴影桎梏着。
树桩艰涉于厄运的恶梦中。深渊走来，
一条蛇缠绕在失魄的心间。
“生命有多高贵，世间就有多少惊奇”
嫩芽从根部升起。门洞开。
朝霞涌入。她又走回了她自己。
生命在奔跑。琼枝创下凉萌。
衰草。残花盘跪在讥讽上。像认错的孩子。
当毒日之钟罩下那一刻。
2019年4月22日于营山


布谷鸟
 
自然之钟昼夜催促着，
像赶牛鞭。但荒草埋葬了多少农田曾经的美梦？
太阳燃烧着。现实损耗着七旬老人。
光投下。大地上瞬间升起灰色的小小穹顶。
纽扣般大小的农田躺在幸运中，
像留守的孩子。田中老妪影子踉跄，
像山中的连绵雨。布谷鸟：
季节的小铜号持续轰鸣着贫瘠小山村••••••
终于。高铁时代的老弓
射出了命里颤抖，但有力的一箭。
活人墓走来。像抵达。
像终点。循着万年青的指引，
我听到了上帝的叹息。
2019年4月23日于故乡营山

嘉峪关

火车照耀，雄关时新时旧。
时历史时现在——

可叹天下第一关，
不过伸过明王朝一舌头而已。

而舌头上站满了人•••••••

一个牧羊人
压低帽檐像压低自己的羞涩。此刻羊群正好穿过河西。

他身穿现实。
风沙是他命里析出的汗泽。
羊群在他命里奔跑，像一粒粒被风沙凝固的唾液。他祈愿——
羊群穿过河西咽喉便可以
开花了。

但怎奈——
戈壁盛大如死亡，穿过河西
仍是河西。
2019年5月20-27日

白马寺

白马寺擦过车窗，
像一粒僧袍上抖落的灰尘，
被火车刮起的大风卷起，转瞬落入苍茫的
浩源之中。

我想象我是其中一粒。
我体验过被大风抛起的危险快感。但我仍然
岿然于生命的浩瀚之中，
像一粒被雨水洗净内心的沙子。

一列火车反方向驶来。
我坐在反方向的位置上。我看见白马寺擦过车窗。
像僧袍上抖落的一粒灰尘，

像我带出我。
像舍利还原成舍利，木鱼击岳木鱼。
2019年5月28日

◎邂逅鸵鸟
 
天空陡然升高。
大地被两只肉叉交替压低。
绿色盎然的棉田，
羞怯如穿短裙的小古丽。

美丽的邂逅愣怔于惊讶上。
鸵鸟带着棉田飞驰。
我感到空气巨大的压力像钳子。
但我的嘴并没有合上。

云层走得如此深厚，
大地自己创下短暂的凉荫。
不同的生命互爱着，
像一见钟情的男女降临神邸。


◎荒原上的一棵树

荒原是躺下的教堂。
而树奔跑着，是教堂不朽的钟摆。
太阳转瞬燃烧至正午。
树停下。站成生命的十字架。

我听到了更多梭梭匍匐的脚步声。
我看到蜥蜴闪耀的身影
像诵经。众信徒之中，
最虔诚的是慕名而来的牧人

和羊群。
他们在膜拜中缓行。
像一对父子。我穿行在他们之间，
像进入梦中的第一次闪电。

正午的太阳：短暂的静止。
挺立的树：荒原上升起的合一的指针。
一群野鸽子赶来。
树枝是上帝仁慈的肩膀。
2019年6月13日

◎古城

 
一只斑鸠静静地闪耀。
阳光顺势而入。
——像树叶上的微风从斑鸠体内吹起，
转瞬流入森林。

美丽的古丽像鹧鸪。
特色美食是她身体里析出的爱。
游人如醉，电一样
流过美食摊。但摊位边，

斑鸠依然故我。
阳光温润、祥和。我闻到了古城

甜蜜的气息——
2019年6月17日

◎民生房

仿佛雏鹰，一个巨大的梦走来，
如碧空打开渴飞的翅膀。
穿过贫瘠的戈壁，
我看到了更美的未来。远方。

多么令人振奋！那巨大的梦
催生你的翅膀，骨头
和血液。我看到了某种神奇的力量：
岩石正在生产劲松。

多么神圣的恩典。你受福其中，
你站在福祉上眺望：
绿化带吹风，人行道捧出晚练的人群。
路灯使热吻的影子合一。
2019年6月19日

◎雨夜

是谁向凌晨两点投进了无数情迷？
我听见持续的“噼啪”声——
夜晚黑色的湖心
涟漪拥挤，惊醒了梦中的伊人。

树，木质的珊瑚在湖中游动，
尽情地燃烧。闪电，
发光的巨鳞自湖心短暂升起。我看见建筑
在夜晚的湖心航行。这载梦的船！

柔美的女子，爱上了世间一切。
万物陶醉在凌晨两点。
涟漪中的木质珊瑚无声地歌唱。我守候在伊人旁边，
闪电使我忽明忽暗——像航船上

意乱的灯柱。

2019年6月24日


◎自雷电之时

一群黑马自银河浩荡
而来，蹄声一步更比一步2• 紧。

它们骑着凌晨两点的
时针，把天空奔跑成一条忽明忽暗的道路。
万物醒在梦中。而这道路由更多
醒着的梦铺设而成——

大雨斜斜地飘舞，
像漫天的马鬃吹拂着万物。美丽的倩影走过五楼窗口，
正好与我成俯视的角度——

瞬间的回眸。那羞涩的闪电迸击，
将一切闪光的道路覆盖——
2019年6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