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降临的夜晚
    ——孕一周
 
那应该是个冬末的夜晚
和其他夜晚一样，身体靠在一起
就会相互碰撞，就会散发
温热，混合隐秘的星光
 
而我和你的父亲并未察觉
春气簇拥至窗前，一颗种子
已亲手被月亮埋下
 
在泥土湿润的床上
我们沉沉地睡去，像两粒轻盈的
萤火，漂浮在梦中的河流
等待一双婴孩的手
无数次重返，一次真正的抵达
 
黄昏的可能性
    ——孕二周
 
藏伏的事物自深处
醒来。一场绵雨过后
人们相继走上小区，必经的那条路
小心地绕开一些水渍，彼此交谈
成为黄昏，令人确信的一部分
 
我和你的父亲也并肩穿过
随夕阳，在熟悉的草木身上
一点点投入，又一点点
抽离，说一些听来无关紧要的旁白
 
随即被亮起的路灯照见
影子跟在身后，如幽梦
相随多年，我们步入灯火头也不回
看见枝头，两颗去意已决的水珠
心中有确信无疑的温柔
 
夜晚的慈悲
    ——孕三周
 
寂静如此真实，容易让人产生幻觉
凉风怀抱一样扑过来时
一个人坐着，好像两个人
抱团取暖
 
你的父亲已经睡着，而我困意全无
想到黑暗中也许仍有一些隐秘
为我而来，如同一个婴孩呱呱坠地
目光找寻它的母亲
 
我就感到温暖，又羞惭
就像那颗才被看见，就消失了的
流星，悄悄积攒了一长串会发光的吻
要留给睡梦中，露出甜蜜破绽的人
 
清晨的问候
    ——孕四周
 
阳光透过窗帘，把昨夜露水遗漏的梦
持续做完。侧身相拥的人
透过彼此窥见，窗台上桃枝
瘦小身体里，肥厚松软的春天
 
两张平静的面孔，叠在一起听鸟鸣
如听一份新鲜的蜜语甜言
脸上，也有古老的红晕
 
这时我和你的父亲，是同一个人
被一层生活的衾被均匀覆盖
爱着每个可能，从黑夜腹中醒来的人
 
神的预感
    ——孕五周
 
对迟来的事物，也充满感激
雨水，花苞，延期的例假
构成三月，悬在枝头的预感
 
春天，有时就像试纸上那杠
由浅入深的红线
要有青草一般的耐心，才能直抵
 
春天有时是我和你的父亲站在一起
握着彼此，触碰过草籽的手
以为摸到了神，亲自选中的你
 
柔软的直觉
    ——孕六周
 
我的身体似乎不再只属于我
但仍然像被谁一起操控着
季节交替那样，敏感可靠
 
像你的父亲牵起我的左手
小心地绕开回家路面的坑洼
两旁树木投下薄荫，青翠欲滴的目光
 
像我。不时地低头抚摸肚子
看向晨光中的那片草地，平坦如初
确信有柔软的精灵，双手合十
正蜷缩在，春风轻拂的花苞里
 
温柔的野心
    ——孕七周
 
我想是我让出了身体，坚硬的部分
这瘦小的，乳房一样的日子
才一天天水草丰茂
 
信赖，并且将它轻轻含住
沿着皮肤上弯曲伸展的青色静脉
心怀蔷薇的人，即将获得无偿喂养
 
而这一切，仅仅需要你
以无数次心脏的跳动，放出喉咙
深处的小兽，“哇”地一下
哭出声来……
 
最好的礼物
    ——孕八周
 
我越来越适应，和你共用一个身体
夜醒，晨吐，天气好时
学一朵失神的太阳花，打出长长的哈欠
 
我越来越喜欢端详细小的事物
指甲盖，头发丝，皮肤上的淡斑点
这些身体里面的小星星
一闪一闪，像你爱上我
而精心准备的，必不可少的礼物
 
梦境
    ——孕九周
 
昨夜我梦见一个小人儿
手捧草地上的阳光，扑向我
野花开遍，让出缤纷的尽头
 
醒来时，我张开的双臂
仍散发着独自等待的香气
刚好抱住窗外虫鸣
和你父亲的鼾声
 
那个梦境多么真实、持久
让我愿意一直保持，拥抱一个人的姿势
 
魔术师
    ——孕十周
 
——你的父亲称你是奇妙的
魔术师。隔着肚皮
轻易就改变了一个少女
通往古老城堡的童话路径
 
她曾经像夜里的风一样大意
贪恋蔷薇与月季，相似的美丽
却不知这姊妹花善感，也在开放时各怀
幽微的心事
 
她曾经对医院和病人，他们脸上的过分洁净
怀有小兽般，极温柔的恐惧
现在从那白墙进进出出，心中常泛起灰的温柔
 
童话故事
    ——孕十一周
 
如果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同时拥有太阳的笑容，和星辰的眼睛
那它一定是你
 
如果这个人，有一天来到我面前
那我抬头仰望天空，眼睛也会跟着发光
当我别过脸庞，流下的泪水
刚刚好喂养，一朵美丽的小花
 
——如果这个人就是你
我想我愿意俯身，亲吻七个小矮人
踮起脚尖的幸福
 
春天的软肋
    ——孕十二周
 
进入到五月，时间带着不可抗拒的深情
将我们更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木棉花落了一地
那饱满鲜艳的红，像春天的一个个湿吻
似乎有意让出自己，身体最后的宫殿
 
我小心地绕开那些花朵
像绕开生活，醒目的警戒线
——慢一点，再慢一点
等一个不完美的母亲，以落红化泥的姿态
匹配她多么完美的，正在快速长成的婴儿
 
甜
  ——孕十三周
 
你为我重新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那只让你父亲眼睛和鼻子都褶在一起的桔子
竟被我吃出了果浆中隐蔽的糖
 
我的胃口变得出奇的好
好像体内闯进了一头善良的小怪兽
看见坏天气，也想着用食物把它消灭掉
 
我能想到最直接的甜，是尝尽了生活的酸咸苦辣
由你吮吸出的第一口奶水
 
日常之美
    ——孕十四周
 
清晨醒来，先喝下一杯蜂蜜水
蠕动的胃肠似乎比我更快抵达了
归属地，以及通往这个夏天的唯一路径
 
午饭之前啃一个苹果，啃掉它青涩的部分
将那甜蜜的汁液据为己有
你是一尊小佛，我要借许多花献给你
并不奢求任何慈悲的回报
 
——灯盏之下器物空有坚硬的外表
而舌头常怀温柔之心。我们一起坐在餐桌前
一口一口慢慢吞食，如同回味
 
 
 
 
胎教
    ——孕十五周
 
想与你听许多鸟鸣，而不只是莫扎特
我迷恋流水的声音，胜过钢琴曲
 
想与你看许多云朵，而不只是育儿书
我信任吃草的动物胜过，儿科专家
 
想与你抚摸穿过人群的风，走过
人迹罕至的路。想用语言的冰与火
向你描述这个世界，但最终选择了
像出生以前那样，主动保持沉默
 
灰的温柔
    ——孕十六周
 
夜晚躺在床上的人，看起来像不像
寄宿在黑夜腹中的小婴儿
太阳一破水，他们就自然分娩了
 
在白色病床上静养的人
像不像被放回，最初的摇篮
医生的手，有时就是
母亲的手
 
当她睡着，那些被凝视的星星
会不会跟着落下
挂在身体，重新长出的枝桠间
变成一个小人儿，梦中闪烁的发光体
 
隐秘而伟大
    ——孕十七周
 
灯光下她脱掉衣服，看见身体的山河
坦荡，一座小丘陵从平原深处正隆起
野花在上面，随土地一呼一吸
轻微颤栗
 
顺从屋外滂沱大雨，她轻轻躺下
想着婴儿，此刻的世界是
一个巨大的子宫，纵然水声如注
传至耳畔，不过细流二三
 
胎动
    ——孕十八周
 
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
那突如其来的，若有似无的
抖动
 
像雀鸟的爪子抓挠
身下的苇草
像蝴蝶振翅，带来幸福的风暴
 
像我迎风落泪，向空气中涌动的花香
微微地鞠了一躬
 
酿
  ——孕十九周
 
以前从未这样近距离地，观察蜜蜂
开始好像漫无目的地飞在阳光下
忽然就停驻，在其中一朵花上
 
以前也未曾这样近距离地观察花朵
如何在微风中经受，一根刺的长吻
 
以前啊，好像没有动过这样尖锐的恻隐之心
看着一朵花。好似天然地在等待一只蜜蜂
仿佛那顺流而下的汁液，来自我潮涨的胸口
 
他们
    ——孕二十周
 
向上的路，他们习惯走在前头
习惯随手拨开杂草、荆棘和迷雾
 
大多数时候，他们还习惯沉默
偶尔伴随风声和鸟鸣
回头递来一把掌心里的酸甜野果
 
不知何时开始，我们的脚步都慢了下来
在其中一棵挥洒浓荫的松柏下休憩
谈一些身边的人和事，尽量不提自己
说出心中的想法，但不高声争论
 
他们，是在这世上提前老去的父母
也是我。行走在光影中
最想迎头抱住的人，像用笑脸抱住
刚刚学会哭泣的婴儿
 
星空
    ——孕二十一周
 
星群在头顶闪烁而不必担心
闭着眼睛，也能借助虫鸣找到
七月，草丛中平躺的心跳
 
星空下，村庄掰开泛着微光的手指
细数绵羊。不等第一千零一只爬过山坡
劳作的人们早已倒头，渐露溪流的鼻息
 
——多么完美的星空
像一片无人开垦的原野，婴儿咯咯笑着
扑向手无寸铁而，胸怀谷粒的母亲
 
本能
    ——孕二十二周
 
彩超单上，你安然蜷缩的样子
有时比遥远的星空
让我注视更久
 
我持一面镜子，寻常如旧
对准你闭眼握拳的姿势，慢慢放大
能看见内心深处，人马座的上升运势
 
有时我有月光千里，像童年迷失在山林
照见桃树开桃花，松树流松脂
天地朗澈，如同一枚正在成型的琥珀
 
月亮
    ——孕二十三周
 
多数时候，我感到确信的富有
像少女时依在她怀里
抬头看见星星眨眼，夜空抖落
碎宝石
 
有时我会长出小小的，贫穷的犄角
她曾生得那么美，挂在高高天上
为何在发光的岁月，成为我
日益黯淡的母亲
 
现在，她瘦削的身形正背着光
聚拢一桌团圆的晚饭，暮色催促中
温柔的模样
还像那一抬头，就能望穿的月亮
 
抒情
    ——孕二十四周
 
流水顺着身体的河岸向下，经过你
越来越像绕开，一个溜滑的卵石
激起了深处的漩涡，和浪花
 
穿上衣服，在蝴蝶的斑纹和
妊娠纹之间
或许藏伏着，某种相似的定理
共同指向了生活的谜题
 
这梦境和现实日复一日相互牵扯
碰撞，我选择了坚定爱你
必然是受到了星空，不完美的启示
 
香气
    ——孕二十五周
 
在拥挤的车厢，有人让出一个座位
我不好意思地走了过去，笨重的脚步
像获得了人群中一些小神的默许
 
在公园散步，一个气球滚到脚边
两个小孩跑过来，看着我的肚子
发出抖落草籽的圆滚滚的笑声
 
这是闷热的八月午后，一个人身体的闪电
不时地得到释放，阵雨带来了夏日香气
 
看见
    ——孕二十六周
 
看见男孩，在草地上玩耍
我就想你要是个捅破天的
捣蛋鬼，也挺好
 
看见女孩扎着羊角辫
露出甜甜的笑，我又想
你要是贴心小棉袄，该多好
 
看见梧桐树
我希望你有落地生根的籽粒
看见蒲公英，我希望你是生来
会飞的鸟儿
 
看见人们走在阳光下，丝瓜开满小黄花
我冲空气笑了笑——
季节到了，瓜熟蒂落就很好
 
名字
    ——孕二十七周
 
一开始我想从飞翔的鸟类那里
获得灵感，让翅膀的斑斓
作为你笔画的偏旁
 
后来看见泥土中生长的绿色植物
我又想用根茎的柔韧，串联起
你的部首
 
再后来——
多么动人的缺憾啊，一个母亲背对浩瀚夜空
想为那颗独一无二的小行星，命名
但当晚的纯白月光，和所有母亲都告诉她
这世上充满爱意的字眼
早已被她们用旧……
 
暴风雪
    ——孕二十八周
 
阳台上的花，是我春天
种下的
 
而它可能带来的香气，迷人
将在这个初冬弥漫
与二十几年前，一个女人唇角呵出的
第一缕薄霜，相似
 
此刻我多么平静，我的婴儿
我的。再生父母
以恒久的爱与忍耐，再次在我身体里
埋下一触即发的，暴风雪
 
我想我是海
    ——孕二十九周
 
夏天的风暴
即将带着独家记忆离开
 
而你已经能够划动双桨，在我的海面
制造波浪，光斑
和鸥鸟低飞的痕迹
 
海水正蓝，弥漫着九月腹部的深
一艘小船缓慢靠近港湾
岸上站着挥手的人。他们也许是
历尽千帆的父亲，也可能是
满目浪花的母亲
 
成为母亲
    ——孕三十周
 
把小衣服、小袜子、小玩偶再整理一遍
像临睡前从夜空取下
那些发光体，月亮、星星、虫火
和神秘的眼睛……
 
把身体的草木重新搬出来
放在阳光下，置换新鲜空气
并修剪，可能弄疼你的部分……
 
为了你的到来，我比小时迎接神明
更虔诚，但你的外婆还是告诉我
虽然她也做好了准备
却并不是一生下我，就变成人们口中的母亲
 
等待
    ——孕三十一周
 
日历越翻越薄，等待
依旧漫长，像白纸不断消耗
黑字，不舍昼夜
 
像我路过一片空地，心无旁骛
遇见几只啄食的小雀
对那闪光的灰羽，看得入迷
 
那时我没想到自己，也忘了
时间下坠
好像初秋的风是你伸出的拇指
懵懂，触碰的第一枚落叶
带来了，橘黄的回响
 
原谅
    ——孕三十二周
 
原谅我只能给你这些
轻羽状的字句
它们长长短短，甚至还不会飞
 
原谅我的眼睛，它缩略了落叶
脉络起伏的一生
 
原谅我张开的嘴巴
说不出草木深藏的话
原谅我伸出的双手
抓不住星光暗涌
 
原谅我。即使已成为母亲
却还是像少女，一谈到爱
就红了脸，拿捏不住分寸
 
给予
    ——孕三十三周
 
浅眠者在梦中交待了，自己的恐惧
她只希望获得生活
有限的谅解
 
——越来越坦诚的
年轻的母亲
清楚地知道宝藏，藏于何处
却还是担心，无法将这祖传的财富
原封不动地给予
像亲手获赠
 
独一份
    ——孕三十四周
 
你要相信他们。有时流出的泪水
舔进唇角也是咸的，但轻易不会
伤害你
 
你要相信你的悲伤。将和快乐一样无用
不必节省着用，也能过好
这奢侈的一生
 
你要相信。这已足够幸运的存在
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但绝不雷同
 
小菩萨
    ——孕三十五周
 
我并不相信天上闪光的佛
却希望人间住着，会流泪的菩萨
 
我不确定菩萨长什么模样
笑起来，是不是也有魔法
但猜她有一副美丽的好心肠
 
我对菩萨一无所知
菩萨却知道我，我们彼此保佑
透过这慈悲的，近乎柔弱的脐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