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

夜晚一定是失眠的
否则，谁去陪月亮
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

我一定是失眠的
否则，谁去陪老父亲
这一点，夜晚看得很清楚

可是，夜晚的失眠
还能换来月亮的再生
为什么我的失眠
却是打发老父亲的生命？

            阴阳锯

人生最难受的阶段
莫过于亡前的这个阶段
眼睛盯着儿女
嘴里不说话
而气一时又断不了……

老人和儿女之间
好像有一把阴阳锯
互相撕扯——
理智在其一生此时尤为剧烈
感情在其一生此刻更显突兀

听说世上有安乐死
假如老人知道有这一死法
一定会让儿女用在自己身上
可儿女如何下得了手啊……

我愿做草木
没有理智——让秋风吹死！
我愿做飞鸟
没有感情——让苍茫吞噬！

         失败

晴天不让我晒太阳
夜晚不让我去安眠
我走在几何学的路上
拐角，让我有些头晕

阎王似乎要调走父亲
阳世三间好像不同意
父亲处在阴阳交界的地带
饱受两头之苦

我以为，只有埋葬了自己的感情
父亲才会好受一些
谁知，感情是世上寿命最长的东西
刺杀失败……

         我和父亲睡在一起

我是男人，本该和谁睡在一起？
可实际，我和父亲睡在一起
三年了

除了智力正常，不需要照顾
其它的一切，都无法自理
我用糖尿病，我用颈椎病

打发他的心肺病
前列腺
还有耄耋之年的可怜

在下房，妻子的心叫不去我的魂
在南房，我看不见光明
在北房，我的心被人偷走了

在上房，我把人间清洗了一遍
在上房，我赶走了蚊蝇
在上房，吊针擦坏了我的眼睛……

            泪打阴家山

天地之大无处盛放我的失父之痛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似有似无
苍山的雨和我相互看不清对方……

有人说我对老人好
其实嘛
我是继子
他唯一的儿女
但我从未觉得自己有这种身份

别人有依赖，我别无选择
我只能靠我自己
人来到世上有一种义务
就是养老送终，或者说
我们是在替自己还老人的养育之恩

没有土地，哪来的小草？

滩涂有怨我不说
泪水抽打阴家山
淋草淋树淋芭蕉
我哭我笑我成仙

          休息

微风经过良田
乏，滞留
叶子作响林中
它招惹谁了？

蓝天不蓝，乌云不黑
只有疾病才好像是疾病

湾中有一棵树
树下有一道荫
这里可以休息……

                   老榆

老榆活着，头颅朝上，始终望天
望着望着，风来了雨来了
望下一地丰收

老榆死后，头颅朝下，始终面地
周围，好像都是他的儿女
只是，他把自己早已风干、风干在朽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