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那呆和尚，在做甚么
一只老鼠仓惶奔逃
无意间，瞥见了这一壮举——

我在舍肉喂鹰哩
那呆和尚手握尖刀，认真地切割肥厚的胸腩——
咝——嚯，咝——嚯——
流血不多，也似乎并不疼痛
他在回答问题时，脸上隐藏着一丝
难以觉察的微笑，似乎很享受

为哪般？老鼠盯着佛爷慈悲祥和的表情
为这只小可爱哩
佛爷抖抖宽大的袖口
里面蹦出一只白色的鸽子
鸽子惊魂甫定，看见佛爷的惨状
“我的娘哎——”惊叫一声，晕倒过去
旋转了一个小圈，慢慢地
那弧线美丽得惊呆了老鼠

那么我呢
老鼠似乎找到了存在的理由
你要怎样
佛爷迟疑了一下，并未停止手中的活计
我的性命呀
这个——佛爷迟疑了一下，停止割到一半的尖刀
似乎在思索，微笑不见了，眉头开始聚集
因为你毁了人类的粮食，这样可以吧——
吾食粟，鹰食肉，有何分别
这个——佛爷不得不把尖刀放在地上
开始仔细打量这只过街的老鼠，上上下下
这小子还真难缠
老鼠过街，人人喊打
自古的道理，这总行吧——
佛爷似乎得了大轻松，吁出一口冷气
自古的道理，便对吗
这个——佛爷抬起硕大的手掌，弯曲手指，挠了挠头
那人类世界里有姓鲁名迅者
尝作《狂人日记》篇中有言：从来如此，便对吗
这个——佛爷放下了挠头的手
摆了摆，又觉无处安放，只好掐在腰际

兀那呆和尚，只管啰唣，我的肉呢
站在一旁的巨鹰，早已不耐烦
扑喇着翅翼，摇摇头，狠狠地啄了两下自身的尖爪
佛爷这才记起未竟的事业，很抱歉的
鹰大人，您看，我们正在做有关真理的讨论，可否容些时间
我腹中正饥哩，这便是我的真理
鹰大人锐利的眼死死地盯着耷在佛爷胸前的半片腩肉
鼠先生，您看，我们可否早些结束这场辩论
鹰大人正等着我这片肉去果腹，不然性命休矣
可是，我的性命也正休矣，君不见——
那农夫手中的锄头之利远胜过那鹰之喙不知多少倍
佛爷双手遮眼瞭望
中年农夫，手擎锄头，由远及近，气喘吁吁
老哥，听俺一句劝，放它一条生路罢
佛爷以为很有把握，准备弯腰去捡拾尖刀
去完成那未竟的事业

你是哪棵葱
农夫手拄锄头，气喘吁吁
锄头的锋利闪着白光，冷飕飕——
佛爷抵不住那寒意，打了个冷颤
一把小片刀，就敢在这里充大瓣儿蒜
农夫一脸不屑，却一眼瞥见了佛爷胸前的半片肉腩
年轻人，自残是没有意义的，老夫什么没见过
老哥儿，吾非葱，亦非蒜，吾乃释迦牟尼佛也
释迦牟尼佛？农夫消减了许多刚才的锐气
用锄头锄了两下松软的土地，激起两行尘土
旋即又恢复了恰才的自信
你这姓氏怪得紧，在我百家姓中不曾有过
或许您老哥儿年纪大，记漏一两个许是有的
农夫再次陷入了踌躇——许是复姓
对着呢，对着呢，某复姓释迦
佛爷有些兴奋起来，拍着肥厚的手
或许有吧！可这与我杀鼠何干？它又不是你的舅子
是这样，老哥儿，您仔细听，复杂得紧
吾若不救鼠之命，便难救鹰大人之命
若救不得鹰大人之命，便难保这小东西之命
说完，佛爷弯腰，轻轻地捧起尚未苏醒的鸽儿
哦，不复杂，不复杂，简单得紧——
您老哥儿真是头脑伶俐清楚，一点就透呢
早说嘛，这鸽儿是你的舅子嘛——
误会——它实在并非吾之舅子
它与吾，可谓互为过客之关系
啰嗦！谁有闲工夫听你作报告
有些啰嗦还是必要的——
谁管你，我只要它的命
既如此，如此可好？吾之左胸尚余肉，奉汝可否
What？农夫用锄头锄了两下松软的土地
激起两行尘土
用吾之肉换鼠之命——愚昧——
No！我要的是粮食——
农夫坚定了信念
这个我却没有——我所拥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肉腩
那还在这里啰嗦什么？农夫向着鼠举起了锄头
鼠盯着佛爷胸前耷下的半片肉，死死地，冷冷地
佛爷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那目光如炬之火电
老哥儿，肉腩的味道总胜过粮食！何况正新鲜
农夫扭头看了看佛爷胸前那半片肉腩，果然鲜艳无比
我要的是粮食，农夫心里重复了一遍，喉结不由自主蠕动了一下
我要的是粮食——我要的是粮食——我要的是粮食——
农夫吼了三声，举起锄头，狠命向鼠砸去

一滴鲜血飞溅到佛爷的左脸上
佛爷轻轻闭上了眼睛，似乎难过了好一阵——
农夫出了一口长气，很满足地离开了
仿佛从此便获得了许多的粮食
又过了一阵子，佛爷轻轻地睁开双眼
似乎又难过了好一阵子，出了一口长气
轻轻地
竟会如此！佛爷轻轻地放下那只仍未苏醒的鸽儿
从地上捡拾起尖刀
在袍袖上拭了拭污血和尘土，重新别入腰间
准备离开了，出一口长气，竟会如此——

兀那呆和尚，你欲往何处
不知道——
我的肉呢
不知道——
你是把鸽子还给我了吗
不知道——
那我可要受用了
随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