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桥的光阴
桥的这一头群峰苍茫。
它们替桥也替村庄隐藏行踪和传说。
那块藏住了宝藏的方形巨石
它是整个承载力量的支点,也缝合了
裂开的缺口。一个河边浣衣的女子
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她
更专注于一闪而逝又重新出现的波纹。
桥的另一端古道荒芜。
它除了衬托桥的光阴,也衬托桥的意志。
久无行人的桥面滑倒了多人,
它把雨水压缩成了坚韧的纤维。
一本书轻轻地压住一根草的脖颈。
秋风不断地降低河流的水平线,
也是它吹走了一帧又一帧历史的剪影。
而我呢?刚从一个睡梦中醒来。
不断询问条石上纹路清晰的刻痕
不断打探那个隐身化仙者的去向
不断记下散落四方的村庄的名字
当会源桥成为远离的背影
汹涌的往事和青春冲破了虚设的堤岸
我只能又回到光阴的深处默念一句台词:
“我今天才知道,
我之所以漂泊就是在向你靠近。”
◆石头部落
我确实想成为其中的一块石头。
散落田野溪畔,砌进石头垒起的墙体……
都可以。它们区别于我见过的所有的村庄
从房屋里走出的这个村民,总感觉
他懂得所有石头的语言和秘密
而他朴素淡定的神色,握住的锄头
多么像我当年衣着简单的父亲
他带领全村上百号人马,运送石头
垒起了几十米高的堤坝和粮仓
多年之后,堤坝长满青草杂树
粮仓在空置多年后的风雨之夜倒塌。
走完村庄,才发现只这一户人家住人。
这个极像我父亲的村民,仿佛是
石头部落的国王,巡视一遍
就已数清排好整齐队列的子民
剩下要做的事情,是要看好
一群又一群企图带走他子民的漫游者。
◆盲人讲解员
“出房间门,下两级台阶
前行20步左拐走35步
再上四级台阶,就到了纪念馆大门。”
这样的路径,走了51年;
一个人讲解另一个人,讲了51年。
种下的樟树,罗汉果已经高过纪念碑;
身体里取出的弹片,转换成快速的语言。
所以你要理解这种点射般的讲述。
我们能做一棵棵安静地移动的松木
——更好。最好长出迎风颤动的枝叶
最好替这位失去光明的老人——收集光明。
慢慢地,我从每一件展物上
感觉到伟大的烈士和他,相同的体温。
◆大茅山深处的铜骨
那些铜制的雕像,器物
那些铜质的筋骨,笔画
是可以发出深远的声响的。
那些富含铜元素的岩石
能让整座山,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地
响起雷声。
在登临此山之前
先要洗尘、静默
然后可以听闻
空谷足音。
每一级石阶或者陡峭的坡面
对应着编钟的音符。
它们的传递缓慢,但可以穿透虚无。
大树的根是交错纵横的绳索。
它们和土地捆绑,将松软的意志系紧。
岩层以下的矿石将黑暗里的光明
转化成高纯度的金属琴键。
这些琴键,随着抵达地心的深度
而逐渐减少被弹奏的可能。
它们和隐藏民间终身未被发掘的大德之人一样
如果地火达到熔化坚硬的钢铁的温度
它将被提取。
所有的腐烂都在地面的表层。
在可以安住灵魂的内部
死去的鱼、蝴蝶,骨骼与脉络
比活着时更为清晰。
金色的音乐响起
狂风暴雨的呼喊归于透明和宁静。
他们应该相信这是神和时间的力量。
聆听者们重新坐下
然后被带往冰雪覆盖之处,星辰隐没之处。
帷幕落下
无声的祈祷和人世的烟火都暂时告退。
再去聆听整个山谷落叶的声响。
自上而下,还是自下而上
听从来自不同方向的风。
无法确定在哪一棵树下长眠
这种声势浩大地奔赴死亡的方式
教给地面以上的生灵
学会舍弃重量得到自由与重生。
它们脱离一个母体
去往一个更为辽阔的母体
一片落叶的去向有如一个音符
不断消失又不断重现。
◆在一棵树的心脏仰望天空
在一棵树的心脏仰望天空。
可以通过喉管看到隧道尽头一样的蓝
这棵树的五脏六腑连同筋骨血肉
在两千多年的的时光里,逐一交付了风雨
就是空空的腹腔,也曾被一场
一天一夜的大火,烧焦。
幸好烈火无法进入生命更深处的腹地
幸好回流的血和注入的养分又一次
帮它挺过了一场劫难。这种劫难
在两千多年的岁月中应该时有发生
在一棵树的心脏辨识形体。
真的,你心中想出现什么,就会在
树的内部的壁垒上看到什么
比如狮子,比如羔羊,比如
一对相拥的恋人,甚至低眉的菩萨……
真的,你心中想消解什么,就会
消解什么。比如你认为的几十年的
仇怨,别人对你的中伤,你
恨到咬牙切齿的人,突然不恨了……
在这棵树的心脏,抚摸没有边际
的伤口,你会想缩小自己
无限地缩小自己,缩小成
这棵沉默慈悲的古树的一片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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