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下的爻辞（组诗）
文/古井

★收获

一场秋雨过后
收割完的蚕豆地里
会有额外的发现

那些提前落幕的豆子
在雨水的浸润下
重新舒展筋骨
白花花的高出地面
享受着生命错失的部分

而此刻，父亲正挽着篮子
顺着根茬，来回寻找
一粒一粒，用衣襟仔细擦拭
像在擦拭骨头里坠落的星辰
又像在擦拭身后渐暗的黄昏

★对弈

县城什字路
每天被围得水泄不通的
是自行车修理摊点前
一块帆布做的简易棋盘
争执不下的一群人
在生活的死角里谋求脱身之计

当一枚汉字被烙在木质纹理上
就具有了市井气息
像家谱上刺血为墨写下的姓氏
从此，在荒草的经纬里开疆拓土
卒子过河，或马失前蹄

父亲不识字，不会下象棋
时常赶一群羊，像一个执白棋者
与天对弈，如今，已须发渐白

★母亲的信仰

母亲一直把粮食奉为神灵
一生和庄稼形影不离
松土，播种，施肥，拔草
以及收割，每一道工序
都毕恭毕敬，像在准备
一场盛大的家庭祭祀

母亲习惯把路上捡到大豆籽粒
晾在窗台。习惯熬一锅小米粥
犒劳下崽的母猪。习惯撒一把瘪麦子
救助过冬的麻雀。习惯拾起掉在地上
的玉米面馍馍碎屑放进嘴里
似乎每一粒粮食都是她生命的修行

母亲知道五谷杂粮可以酿酒
她不喝酒，却对酒的脾性了如指掌
有时，会在碗里倒一点，点燃
祛除关节里落满的风声
微微跳动的火焰
像是菩萨显身
为救治人间，忙忙碌碌

★孕育

连续的阴雨天
让初秋的田野长满荒芜的心事
一株被镰刀遗忘的麦子
挣扎在收割后的麦田里
试着直起
让雨水压弯的身体
麦穗里包裹的籽粒
已经发芽，微微泛着青色

不远处，坐在哑巴家门口的
疯婆娘，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
布娃娃,重复喂奶的动作
对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告别

秋天长满了祁连山的腹部
芨芨草频频向风挥手
夕阳裹着云朵般的棉袍子
蹴在小山丘上，像牧人
注视着山坡下散落的牦牛
和羊群。下山的小径
在一只喜鹊的翅膀下
蜿蜒向前
黑河呼吸沉重
像个老邮递员
把远方的牵挂
分放在裸露的河床上

鱼儿透过冰的窗户
看到风尘仆仆的豹子
满眼含泪
踏着漫天雪花
俯身饮水
那将是下一个季节的故事

★接纳

我的家族的墓地
在村庄外围，选址考究
抬头可见祁连山顶的积雪
低头可察风吹草动、家长里短

死者为大，入土为安
另一张身份证
需要用一方墓碑验明正身

石匠的手艺，锋利，尖锐
一凿一斧，追击着太阳猩红的足迹
和石头较量中，结案陈词火星四溅
一瓢清水，足以让暗藏的风雷归于平静
从此，醉心尘土，且看坟前长青草、燃纸钱

★喜事

在西北老家
年过花甲的老人
经常挂念两件事
一件是孙子，一件是寿房

寿房就是棺材，被视为吉祥之物
柏木的上好，松木的次之，杨木的最次
漆朱红的油漆，描祥云瑞兽图案
落成仪式庄重，摆宴席，亲戚和户族都来道贺
若同六十大寿一起举办
足以让全村的老人在晒谷场上谝传一个冬天
甚至有人艳羡的泪水涟涟

奶奶的棺材摆放在堂屋的供桌旁
供桌上摆放着先人的灵位
棺材里盛满新打的麦子
奶奶每天都会擦拭棺材
像擦拭另一副干瘪自己

拭毕，就在灵位前一一焚香
乐呵呵地露着牙齿全无的牙床
喃喃自语。像是那些年
打扫完庭院和屋子
笑脸盈盈地招呼大家
喝早茶，吃烙饼
有条不紊

★滋养

横亘在前的祁连山
挡住了更远的视线和可能
河西走廊，巴丹吉林沙漠
酣睡在侧。故乡的嘴唇缝在雨滴上
远走高飞的理想在山顶集体沦陷
像雪花，纷纷坠落
渴望在融化中获得重生

抬头看天的老农，背弯如弓
雪线是流淌在他们血液里的
唯一黄历，古老的爻辞
写满水火相融的义理
从干涸中解救众生
需要一场火灾，烈日炎炎，融雪成水

从此，黑河像菩萨眼睛里
淌出的一滴泪，蜿蜒821公里
始于青海，经鹰落峡入甘肃
出正义峡至内蒙古
在居延海得以圆满，遁地消失
沿途浇灌出莲花无数，缀在母亲衣襟上

★麻雀

守着庄稼地觅食的麻雀
住在屋檐下，经常低头

捉食虫子，也啄食麦穗
无心树敌。常遭驱赶

或被煞有介事的稻草人恐吓
有时决心振翅一飞，飞不出一里

巴掌大的天地，虽小，却五脏俱全
战战兢兢的一生，布满褐色的忧伤

那天，我看到巢里刚破壳的一对雏鸟
长着嘴巴，嗷嗷待哺

★归宿

一截木头最终的归宿
需要和腐朽相依为命
丢掉身体里暗藏的钙质
和其他坚硬的气息之前
要为郁结的风声打开出路
要为汹涌的河流让出通道
独留干瘪的躯体，从庄院墙根
挪向灶膛，化作一缕炊烟
从狭小的出口慢慢弥散

在故乡，要是孝子贤孙
揭下烟囱上盖着的青石板
就意味着一个老人
刚刚咽了气。响器班子
的唢呐，如一声惊雷
田地里起身张望的乡邻
感慨着，议论着，如释重负般
卸下一具又被癌症劫持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