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
         文/黄清水
母亲被一口深井绊倒，白猫张望着
一个已经熟透的木瓜何时掉落
向阳的空气被屋檐拦住，声音细小穿过廊道
她捂着肚子，保持与地面平行
送到医院的时候，她害怕医生严肃的脸色
只是躺在那里疼的死去活来
也无暇观望和揣测医院的尘埃
和被岁月打磨的细小的清洁工
他们走来走去，喋喋不休
一个下午，似乎都没有停止絮叨
产房外的棕榈树，不时响起婴儿的啼哭
低矮的房子前有护士进进出出
年轻的和年老的交替完成这项古老的使命
一双手不断地沾染鲜血，又
不断地褪色，褪色
在每一声啼哭中欢笑和祝福
父亲笑眯眯地望着那个带把的小子
他嘬着几口浓茶，很有节奏地挥舞手臂
与所有的空气和尘埃打个会面
母亲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疲惫地
不再与人交谈，沉沉睡去
在梦里，下了一场清莹的雨，夜
被洗涤的异常干净，黑，显得更加宁静
她忽然想起，过了十二点
就是清明。一个容易让人沉思的节气
现在被她轻而易举撞见，被她抱在怀里
昨天经过医院门口的时候
横匾上写着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圣路加医院
她记住这个医院，也记住了这个特殊的年份
仿佛命与命瞬间就绑在了一起
被人系上了死扣

那场失窃
     文/黄清水
邻居家的屋檐上有两双大大的脚印
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粗野的男人
一侧的红砖被掰掉了一块，一堵墙
立马就像八岁换牙的孩子
想表达什么，只是止于动作和假象
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
只偷走了几条烟、几瓶酒和大面值的钱
留下的那些账本和零钱
仿佛无处伸张的正义，又仿佛想留点
做人的底线，或几两菲薄的良心
他们扬长而去时，房子冷冰冰地
发不出任何的阻止或恐吓
所以他们的脚印相向而行，来去
都落在那条不深不浅的河滩上
溅起十一月寒冷的气息
母亲的哭声在阳光下噗嗤噗嗤
像一节远去的列车，留下
压断了的草叶和碾碎的青石
时隔许多年后
那两双脚印，却被灰尘沉沉盖住
失去了它原本的轮廓

零八年日记
  文/黄清水
一
他们并排站成一条线，在遥远的石阶前
磨着自己的棱角和青春
石阶后面的小树挡不住房子投来的阴影
不伦不类地丢掉破校服和板鞋
曾用一块钱买的橡皮擦
怎么也无法清除涂抹在脸上的笔记
就像现在，送孩子去学校
远远望着她孤独的影子
我就想起，那一条线，经过
这些年的拉扯，越来越细，越来越细
连肉眼也无法分辨
那究竟还是不是一条线
二
我给某个人写信，只对她写
每日午后经过校门口，总要找寻
她遗落的味道，和她的寂寞
其实我们有时一样寂寞，我的笔迹
刻意写的娟秀，刻意放大自己的欢喜
你也刻意装作一无所知
在海堤旁，你坐在一棵老榕树上荡秋千
我扶着你的脚，身后是茫茫的大海
你一句话也没说，一滑，就跳到我的怀里
如同那些信件，被邮差滑到我的手上
从此我就刻意在等待一个午后
一个，从老榕树上
掉落的寂寞的孩子
三
月光下，没有一条鱼在哭泣
没有一束花需要拥抱

她架起了木板开始画画
我和几个男生在阳台咂烟
桂花的香味在小区里转来转去
已经十月了，微冷
她裹了一件外套，里面是绒毛衣
杭州的夜里，夜染了一层铅笔灰
夜空中依稀能够见着几颗过于遥远的星辰
她埋着头细细地描绘这个世界
最初的和最后的
新鲜的和古老的

在深夜里，她不断地用湿颜料
覆盖住干透的纸张，一层
又一层地覆盖住
她的执着，让整个夜色肃穆凝重
她轻轻地叹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搁置下画笔，任由颜料把花变得坚硬
任由眼眶被月色泡湿
四
我一个人，坐上大巴
拥挤的车厢，躺着很多陌生的面孔
我们都去往同一个地方
干着不为人知的勾当

路灯把大巴的影子留在桥上
浩荡的江水洗刷着昨夜的雨水
几棵歪歪扭扭的大树
憋着一肚子的话，把自己憋胖
百十年来，见惯了来客
也习惯了归人
在慢慢长夜里，它只是
很轻地喊住孩子们
昨夜这里发生了一起重大事故
你们的车跑慢点，跑慢点
别去追赶昨夜的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