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物件（组诗）
（四川）黎大杰

●铁砧

拉扯一风箱的风，去吹一块铁
风的步履显重，风压在喷出煤灶的火苗上
呼呼地喘气。老铁匠光了膀子
把一块铁放在铁砧上反复捶打
这是一块从内心开始燃烧的铁
对于一箱风，绝不作无谓抵挡
这只是一块铁，一块温驯地躺在铁砧上
让老铁匠左看右看的铁，就如蹲在店铺角落里
一只猫，瞪着一对醉眼，把一只爪下之鼠
温柔地把玩。滋——滋滋——
一滴滚烫的汗碎在铁砧上，那块铁
眼神瞬间暗淡下来，仿佛村里
某些往事一下子被淬了火

●腰磨

上扇磨，下扇磨
上齿，下齿
彼此咬合得天衣无缝

我的腰身
全然被石磨的岁月
咬细成一根瘦瘦的肋骨
在这片领地上
我一直转着圈

差点就停不下来
任我再急，下扇磨沉稳如磐石
直到有一天
我无端无尾地对母亲说
下扇磨上有一个支点
那个夏天，我把红苕，黄豆，魔芋
玉米和乡村一望无际的寂寞
统统丢进磨眼
一一粉碎
然后一走了之

多年后，回头我才发现
以前的乡村都是我现拼现凑出来的

●连枷

拇指粗的柏树砍回家，打制成一幅连枷
这连枷就好似母亲一只巨大手掌
母亲很想在掌心里吐一啪口水
那样，连枷就会很滑溜地翻飞起来
此时日头正大，日头如麦芒吊在连枷上
母亲一撩起衣襟，汗水就一滴滴落
落在地上，落在麦粒上，闪闪地放光
母亲把麦粒当成孩子，在院坝反复摔打
而我，就跟在母亲身后，翻动阳光和麦草
满院子都是连枷啪啪声和麦粒的蹦跳声
有如一只一只的小蛐蛐，在往地缝钻
麦芒小些，粗大的连枷藏不了任何一根
麦芒的芒，硬茬茬的，扎得太阳流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