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父亲拿着一顶草帽
他举起它遮住的太阳
一只麻雀飞过来
却没有停下。它微小的翅膀
里面藏着绒毛
就像一面湖水里藏着雨
和精致优雅的木船

思考的秘密
像羽毛里出现的空白
摇一摇，就会失去时间
安乐寺还在黄姚
陈旧的钟声里
被敲响的，总是年轮
总是有一种波纹
从短句子传给我的人间

2.
是地名，也是我常有的孤单
先民像草一样迁徙
西瓯和骆越人
交趾至会稽七八千里
各有种姓
有人喜居低地，从事稻作
农耕。有人以山地为家，采集捕猎
他们使用的语言
虽然轻，却是不可否定的

一场梦里的风
把祠堂与我，小心地拉近
把面具藏起的战意
雕刻在一盏灯的底座上
那些象征过去的词语
都是粗糙的
都有说不完的青面獠牙

3.
白鹤在时间里飞翔
也在我的故地
用洁白之身留下的影子
对比尘世的细节

我喜欢用有歧义的字
表达对这个世界
有限的认知
风吹来时，所见都是故乡

然后我才想到
光阴从身体里消失
就像黄姚古镇里
正在失去的，古老的内涵

首当其冲是一种锈迹
是失去的事物
在它们失去的地方
被重新提起

4.
狄青率部南征
侬智高。部将路经此处
知全境仅有两户人家
姚江之水流过他们，奔腾如黄龙
便称此地为黄姚
而今镇上已没有姚姓
黄姓人家，也不是原来的黄姓

5.
父亲的脸
有时候会有悲伤

纸上的山影
有时活灵活现

我凝视水的波纹
宝珠观。兴宁祠。带龙桥

它们曾经都在人间
现在都是模糊的

命运的一部分
与谷物连绵，构成完整的叙事

6.
明景泰以后
大藤峡，瑶数倡乱
韩襄毅和王文成先后平定
至康熙四十二年，亦啸聚为寇
古田县。柳州府
马平县皆山势相连
汉族移民迁来，与土著民族
融合，形成新的汉族民系

为有别于清代中晚期
到达桂东地区的“客家人”
他们自称“本地人”
仿佛金属与笔墨
借着清晨里微光的闪烁
聚拢成一条河

7.
生命中单调的事物
不光是一座桥，不光是银杏树
也有彻夜的星光
莫、古、劳、吴、林、梁、黄、叶
都是这片土地上的姓氏
是新雨辞，填补旧辞
是流年过后，父亲握在手里的风

8.
身旁的石头被雨水
洗得很干净

我翻开少年时的日记
一只在回家路上的小松鼠
轻刨着泥土
它把坚果修葺成
书信里，敬告人生的沉思

黄姚已经有许多
这样的思考
现在只需要用一首诗
写出真正的泥土和彩虹，就足够了

9.
我的时代，敞开了一扇门
水乡和莲叶那么真实
星河是诗中的词语，也是无声的思念

假如白鹤再归来
我便举起酒杯，敬给李白
或是敬给我的时代，一段记忆

酒是风里的歌谣
需要敬给留在杯中的光阴有醉意
才能回眸，梦中的白马和船

10.
用一页乌瓦演绎
古代的歌谣和剑上舞

姚河边，刚刚生下一匹小马
风吹来了彩虹

在不同的风声里
读经，沉思，触摸岁月

野草各安己命
过往的诗句，写下我的名字

我的影子那么沉
与谷物相对，彼此凝视

就像铁轨与天一样，凝视着
寻找远去的汽笛

11.
我爱的人间，独自上路
像是候鸟归乡
木船在河水里流动
它穿过拱桥和石头垒成的光阴
刻在我血液里的宿命。植物的年轮

父亲的月亮，也是我的月亮
在月光里吹响竖笛
借一首诗纯美的语言
演奏恒久的约定
父亲的白发，磨砺着星辰和芙蓉树

12.
万历年间的石板路上
还没有这么多坎坷
只是偶尔迎来，一船秋风

很多人说出谜语
却没有谜底
落叶正在乘着一场雨飞行

乡愁里的井
很难相信光阴在我的面孔里
留下的粗糙，竟那么轻

我的心底，是奔涌的江流
柳叶和青鸟面对
黄姚的名字也那么轻

风筝和羽毛都是
时间的礼物
竹叶和琴声飘来飘去

13.
许多年过去了，我的女儿
就快长大了
我看着她便想起了故土
一口井。三两只麻雀。季节倏忽滑落
云飞来。雁归去
溶洞里的溪流，找到了回乡书
父亲安静地坐在那，听我讲宋朝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