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志

母亲1942年生，今年67岁
身体不好，糖尿病
思乡之情愈重
但她从来不说
她一生，都不说自己
喜好、愿望
这次是例外
 
母亲小时，外祖父母担着她
还有更小的舅舅
走村串寨，往返四乡
四处行走
有次遇日军
险被抢走
 
后来，苦难来临
我说：家境维难，食不果腹，
毛桃刺根为粮
母女幼弟相伴
然而，这些写不上墓碑
苦难已被她瘦弱的双肩担住
不愿提及
 
1981年，母亲在农村
没承包到土地
直到1990年离开老家
但她始终耕田种地，养猪酿酒
依然是一个地道的农妇
一手抚育了七个儿女
身体壮实，声誉良好
等待着父亲
回家乡
  
后来，终是母亲输了
当最小的儿子离家进城 
她一个人终没了坚守的理由
只能锁住家园
走进陌生的城市 
然后又随父亲搬迁 
到另一个城市
过另一种生活
 
她管理招待所 
背外孙
拎六壶开水往返四楼
学会使用洗衣机、吸尘器 
光脚在房顶上种菜 
搭棚在楼缝里养鸡
小心与人说话
时刻计划着回乡
 
母亲一年比一年消瘦
有时候，风都吹得倒了
水都滑得倒了
回乡越来越难
但是，她终将要回去
在屋后的松岭之上
在清风明月之间






听母亲说

1、
“妈、妈，我听见外公来了
我一点也看不见”

1970年代，三姐在镇卫生院
全身烧伤
医生不抱希望
母亲一个人守着

没日没夜地守着
得好心人指点：讨得竹子
做成纱笼。简易防护
困了在床边趴一下

母亲说，那时医院让人做饭
说，不让外公来医院
她怕忍不住

后来，三姐健康如常

2.
四姐去后，四叔骂了母亲一顿
让母亲去把菜园里的菜卖了
要母亲振作起来

母亲担了菜，到顺江街
看到学生放学
不能再动弹

幸好旁人帮卸下担子
母亲大汗落尽
收下好心人帮卖菜的钱

又一次，去镇里买包谷
见到学生放学
没了知觉

等回过神，拭去满头的汗水
看见卖包谷的人，伸着拿钱的手，不动
说：谈好的价不是这些
给多了

母亲把身上的钱全给他了
母亲说，这样下去小的几个怎么办
母亲说，一点一点地淡了


3.
母亲说：刚得糖尿病那几年
怕像老奶一样早早走了
在无人的时候哭
“你那时还小
怕把你丢下了”

后来，还是怕传染
不敢带孙子

三姐让看中华医药电视
看到一个大学生得了糠尿病
离开相处的人
后来，还是结了婚
生了一个健康孩子
电视的结尾
是父母牵着孩子一起走

才放心了


4.
……衣服要几件叠起来一起穿
人死后，穿衣服不像活着的时候

……人老了，还是要多走走
以前，挑担子重
最想的就是能歇一下气

（我在沙发上，打了一个盹）

……这点钱，姐姐每人一份，买新衣裳
到时候我顾不过来
不要让旁人说不懂事

……我一直以为这是梦中





煮个鸡蛋

晚上，妈妈电话说：明天自己煮个鸡蛋吧
一年四季旦事无忧

只有妈妈还在使用农历，还在坚持家乡的习俗
让人觉得不合时宜

让人感到有一根线，系住无所安放的心

离开老家太久，老家也离开原地很远了





买一个鸡蛋  

晚上，妈妈第二个电话打进来，我有一丝惊慌
高龄的父母还一直自己照顾自己

“你出差还没有回来吧？”“明早想办法买一个鸡蛋。”
“一年旦事无忧”

在开心麻花剧场爆笑的间隙，我听到妈妈说
“总能买到鸡蛋的”

我回过神来，明天是我的生日
我的母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