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姚古镇笔记（组诗)
杨万宁


◎古镇记

一
九龙聚穴，三江环绕
峰林和峰丛托起古镇的烟岚
黄姚隐在九宫八卦阵布局里
保持着一贯的矜持和冷艳

没有十字路口，都是丁字形
龟背街，冠带水，水向东南
城门、闸门、宅门、墙门如屏障
庇护着千年世袭的家园

城门袖珍如民居，不讲排场
山水桥亭联带匾，阐释着岁月如烟
青石板上的青苔，对视着
木板上的霉斑，全都说来话长

二
在黄姚古镇，水主宰一切
五口井，就是五个道场
一饮，二淘，三洗衣
约定俗成的规矩，绵延千年

水与房舍、街道、石桥零距离接触
方形井口里的千年光阴
依然是比水还淡的生活
比月光还清寒的命

水是古镇的魂，水的灵动和温婉
滋润了黄姚柔美的腰身
水的清澈与明净
擦亮了黄姚如水的眼睛

从河岸上屋檐下走过的游人
躲闪一下，目光就坠入水中
长期或短期生活在古镇的人
没有陌路，只有相逢

三
我用足够慢的光阴，与古镇相守
心如月色，任凭岁月老去
只待风行水面，只等月落天心
我也会与黄姚的历代先贤相遇

迎秀街上，400年前的风还在吹拂
青石板路俯下身子，恭迎
11位举人、7位进士和3位知府昂首走来
他们如星辰，照亮黄姚的天空

300多岁的司马第端坐在时光里
步步高升的石台，沿地势递进
门前的石狮，窗下的雕花
翘脚飞檐，向天际张扬昔日风骨

郭家大院里有少女的歌声传出
门前晒着的，还是陈年的旧衣裳
阳光照不进幽深的院落，似在说
——黄姚美人在内，小子莫唐突

饱受850年风雨的龙爪榕
宛若一位智者，独立黄姚老街
楼阁和廊亭成了蓝天的插图
山水和云烟成了古镇的往事

四
那个哼着贺州山歌的女子
撩起围裙，擦亮铜镜
整理云鬓，对镜贴黄
描浅浅的眉，画淡淡的妆

那只经过几个世纪轮回的老猫
蹲在美人榻上假寐打盹
花格窗里的那碗云吞面
是否还是千年前的醇香

长长的廊棚把屋檐撑成
一把油纸伞，烟雨濛濛
把世事纷扰都挡在了身外
烟雨长廊之下，吟一阙怀旧词章

我隐身于龙畔街的一间酒坊
温一杯姑婆山九铺香酒，等待天黑
黄姚美女的眼神，清洌如水
饮一口，便迷醉了几条街巷

五
大年初二，游鱼龙，庆丰年
三月初三，抢花炮，求好运
七月初七，取仙水，迎吉祥
七月十四，放柚子灯，祭河神……

一瞬间，我似乎读懂了黄姚的芳泽
如同参透一颗向往真善美的禅心
灿烂的文化与厚重的历史，聚集在一座古镇
单是想一想，就觉得神怡心旷

古镇这纷繁不接的惊愕和瞠目
让我放弃本该继续奔波的脚步
我决定留下来，把心中剩下的诗意
种进黄姚的大街小巷

黄姚古镇，我在晨风中喊出你的名字
簌簌的阳光就落了下来
姚江水依旧安详地流淌
杜鹃花依旧静静地开放


◎古道记

一
很多人，不同朝代的人
先于我，来到黄姚古道
他们穿着不同的服饰
操着不同的口音，和我打着招呼

南来北往的风，从古吹到今
古道静静地躺在历史的册页里
承载着气喘吁吁的文字
也磨亮了一只只飞奔的马蹄

二
公元前221年，秦兵南下岭南
从土路到石条路，一走就是两千年
石头棱角没了，路面光滑了
数不清，多少脚印踏过，多少日子流过

岁月依稀的风，吹散了
山间铃响的马帮和商队
茶叶、盐、锦缎以及瓷器
泛着精美的光，共同繁荣一方小镇

古道上传来战马的嘶鸣
佩剑的将军骑着高头大马，迎面走来
他不认识我，策马而过
穿越真武山，绝尘而去

八百里加急，三百里加急
嘶鸣声，吼出朝廷的威严和霸气
皇帝的圣旨，如山的军令，军需的粮草
在黄姚古道上，飞马疾驰

三
来黄姚古道，最适合怀古
适合凭吊那些穷途末路的英雄
也适合凭吊那些流放岭南的诗人
边走边吟，一路回望故土

那些被贬的官员骑马走过这里
最终血洒岭南或者琼州
顶着和当年一样的一弯月色
朦朦胧胧，我看不透蹄印的心思

韩愈、苏轼、汤显祖“长作岭南人”
像一棵风雨飘摇中的枯树
望着其它树发芽、开花
撒落一地诗篇，照亮古道

我幻想着，在古道上能捡到
宋徽宗颁布的那封特赦诏书
把我的名字与苏轼写在一起
选个清净之地，种田，放马，写诗

此时，古道不见了接官亭
只有美人的愁怨
我捧起多情的吟哦，一饮而尽
一滴唐诗宋词的浊泪，潸然而下

四
马蹄声远去，只有印痕依稀
青苔怀抱葱绿，沉睡渐醒
我把先人走过的路，安放于古道
只把现在带走，交到下一个驿站

黄姚古道在历史的光影里复活
静静地延伸，有诗有远方
一枚干净的白云落下，入土为安
我两耳贴地，听到了春的消息


◎古戏台记

古戏台还在，明嘉靖的太阳还在
锣声早已生锈，尘土落满鼓面
演戏的，看戏的，换了一拨又一拨
风摇动树叶，像曾经的掌声

阳光映照下，古戏台坐东向西
“可以兴”横匾上的金粉早已剥落
斜射的光斑，像是遗留的脚本
晾晒在戏台上，被风的手指翻动

在这里，上演过桂剧、苗戏、侗戏、彩调剧
也上演过三皇五帝，才子佳人 
虚设的座椅上，皇帝轮流坐庄
幕帷升落间，朝代几多更替

有帝王将相的勾心斗角
有百姓人家的喜怒哀乐
匆匆登场，又匆匆下场
忙忙开始，又忙忙结局

古人在戏台上行走
今人在戏台下离别
台上曾经多么繁华
而今你却不提旧事

只有风，穿着一身戏装
从侧门走出，扯开嗓子
吼几句跑了调的彩调剧
隔着姚江，却是咫尺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