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丽伟汉诗19首

作者: 2019年11月06日11:30 浏览:151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陈丽伟现代诗19首

一根稻草在马路上奔跑


一根稻草在马路上奔跑
一根稻草在马路上奔跑

黑色的马路象黑色的河流
黑色的河流流过楼群的脚

田野的芬芳在哪里?
亲娘的怀抱在哪里?
一根稻草在马路上奔跑

一根稻草在马路上奔跑
汽车的尾烟在鼻孔缭绕
头上踩过皮鞋的脚
并肩摇曳的兄弟哪里找?

路旁的秋天已黄到树梢
城市的青春被秋天压倒
一根稻草从何处赶来
赶来参与世纪末的舞蹈

一根稻草在马路上奔跑
找不到割断脐带的那把镰刀
一根稻草在马路上奔跑
喑哑的呻吟代替了金色的乡谣

辉煌的涟漪在河面上招摇
一根稻草在马路上奔跑
稼穑的岸边瞬间茫渺

呀!呀!
心底的声音挤压成石头
灰尘般在狭小的天空里浮飘

一根稻草在马路上奔跑
努力寻找回家的大道
而奔跑也是被风吹的
家在哪里他已不再知晓

——发表于1999年第4期《天津文学》


城市里的布谷鸟


相遇在城市的拂晓
你的声音
穿越城嚣和楼群
穿越夜色和童年
以隐约的形态
清晰地抵达心灵 
 
旅程漫长曲折
道路蛛网样繁密
建筑森林样矗立
你在曲曲折折中跌跌撞撞
只为寻到我
送我一声季节的消息 
 
我正等待的
正是这甘霖一样的鸣叫
在城市的拂晓
在楼群的枝叶间穿过的
这一滴滴细小而晶莹的鸟鸣 
 
只需一滴
夜色就如窗帘般哗地卷起
五月的麦海
瞬间张开金色的无垠的怀抱
正午的骄阳
播散着坚硬的烧烤的芬芳 
 
对于游子
这是故乡熟稔的呼召
虽然故乡
已是难以回溯的旅程
但在城市的拂晓
在心灵的荒原
一声布谷
便是一道美丽的闪电 
 
我能作另一只布谷鸟吗
巢居在钢筋水泥的枝叶间
努力地回忆着田野
当季节的热浪在城市之外汹涌
我便发出及时的鸣叫 
 
召唤城市森林里的同类
重新去亲吻泥土的花瓣
我知道,浇筑的树木
未及长大就已死去
而在故乡的枝柯间
时刻生长着鲜嫩的叶子 
 
布谷声声
一道道金色的美丽的闪电
带领漂泊的心灵弃舟登岸
我知道,在城市之外
生命正汹涌着两种浪潮
不是金色的收获
就是绿色的茁长

——发表于《诗探索》2015年第2期


歌声(外一首)


一嗓子让月亮掉到草原上
草原上没有我的阿妹

我像月亮在天上走天上走
白白的手指捏不住一棵
干净的草

阳光吹动秋天的窗帘

透明的蝴蝶飞满房间
轻的水  滑下来

巨大的眼晴空空荡荡
风像睫毛闪进心底

——发表于《人民文学》1995年第2期


容颜


从时光之水中掬起你的容颜
你的容颜却从指间轻轻滑落
滑落的水光象那些昔日的歌声
逝去之前  先湿了我的手和眼睛

站在青春的树梢望树下的你
树下的你  还是我在身边吗?
生命的树在时光的河畔长大又枯黄
那河面上的黄叶  是我们漂泊的容颜

没在同一段树枝上绿过
还要在同一条河上漂泊
当漂泊的容颜连枯黄也枯黄了
河底的泥中  应分不出你我

这是我明天想说的话
记在今天  怕明天忘了
今天我从怀中掬起你的容颜
你的容颜却从怀中轻轻滑落

——发表于《诗刊》2002年11期下半月刊


我坐在田野的芬芳里


秋天的田野是少年远逝的家
茜 坐在其中
坐在重获的成熟与温热
我无法不想起同一天空下的你

你象这秋天的田野一样朴素多姿
倾献之前 所有作物都在风中摇曳
高梁火红 稻穗沉重
翠绿的玉米簇成淑女的海

金黄的是豆子!一如响亮的爱情
在光滑明净的阳光之中啪啪作响
茜 那一粒粒圆满坚实的营养
曾在怎样贫乏的岁月里
哺我们的生命以血肉和骨质

秋天的田野 神与人对话的地方
我坐在田野无边的芬芳里想你
茜 我对你的思念
也因此变得深重 高远 辽阔

这时我就望见了那条田间的大道
松软 宽广 平坦 从我脚下
铺进大地和天空的深处
一如我们在儿时 想往的幸福

——发表于《诗歌报》1997年第3期


一个人守着空房间


黄昏时我一人守着空房间
茜 包括你
这世界都离我愈遥远
象雨水落进泥土又寂然上升
高高的地方 我的心
泊在从未有过的空茫

铅笔在纸上沙沙走动叉停息
有些东西被唤醒又死去
而我知道自己将永在异乡
我的眼睛看不见任何事物
我的耳朵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我一人守着空空的房间
像守着自己空空的身体和命运
四周的纸页都安静下来
茜 我觉得自己就是一页纸
密密麻麻涂满了
翻过来 却什么都没有

眼睛在时光里翩跹又沉寂
把你今生的样子凿在魂的根底
浮惘的花朵从空气里纷纷坠下
茜 轻轻的美艳里 我认定没你

桌子 椅子 杯子 笔
和巨大的沙发组成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已如此陌生
像漂在人海里熟稔的面颊
走在秋天我听不见脚步
坐在书报堆积的房间
茜 我深知这里一无所有

空空的房间是宇宙里的盒子
我盛着时间的身体是另一个
痛苦 忧伤 爱与思念
在里面醒着或沉睡
哪天 盒子被逐层打开
茜 你说 最后幸福的是谁?

——发表于《诗刊》2001年第1期

月光里的冰


月光里的冰是另一种月光
象所有的梦 儿时的是另外一种
巨大的冰块浮在高处
一如
一些际遇皎洁而凄凉

河在月光里流到下面
树的名字在水上滑倒
不要走近她 要远望
一望你便周身皎洁

冰在月下 象月光停在手上
这偶然的景观 刺痛某个黑夜
遥望记忆
那流过青春的水 便是

——发表于《诗神》1994年第5期

纸飞机


今晚月亮真好 我们
在月亮下扔纸飞机
飞机一头栽到地上
象我的心情

今晚月亮真好 本来
我的心情跟她一样好
只是冬夜太冷了
冻得你冷冰冰的

纸飞机本是一页麦当劳
刚还托着一杯热咖啡
咖啡能让人兴奋 尤其
热得有点烫口

今晚月亮真的很好
照进餐厅就显得假了
真希望突然停电
好多东西就是真的了

咖啡飘出浪漫的香气
你的脸在香气中有点美
聊到打烊不知聊些什么
临走还叠个纸飞机

噢!纸飞机原来不是真的
尽管上面印得花花绿绿
纸飞机不是真的就好了
栽到地上也不会爆炸

今晚月亮真好
我一个人开着纸飞机回家
纸飞机完成一次危险的航行
飞得象月亮一样美丽

——发表于《诗探索》2015年第2期


拥你起舞


拥你起舞
走出海水和大朵的云
你不簪花 反而更美

皓月掠走十二岁的爱恋
今夜是你焚尽所有的忧伤
音乐推开盛唐的宫门
我贴近你
遥望见整个朝代的丰满

春天高耸!行进的生机
踩响内心旷日的雷
我是渴寻夏天的飞鸟
看到花朵
纷纷枯于患病的时光

而盛唐的二十二岁怎样舞动
无雨的臂湾
白雪高过音乐的华美
幸福象都飞来
洁净的手掌 能否栖止

红花落满暗夜的窗口
多想你为我打开洁白的山川
童年的皓月指端归来
语言
隔一袭薄薄的裙衫

陶罐碎了
美 瘦成骨头
今生我是大唐千载的遗民
雍容的女子
可愿作帝王

——发表于《春风》1997年第5期


想起碌碡 


拍平顽劣的坷垃,让犁耙们
走过泥土像梳理黝黑的长发

碌碡走过乡间的土路
整个村庄都跟着晃悠

驯服豆荚,驯服谷穗
驯服高粱,驯服芝麻……

碌碡像父亲的拳头,砸开硬壳
把果实的营养倾倒进我们身体

它忙碌时,和农闲时光
也像父亲的严厉与慈祥

碌碡有高矮胖瘦,青春和壮年
也有被遗弃在村口街角的垂暮

小时候,碌碡是一座神秘的山
长大了,碌碡是心爱的手串上

失落的一珠石籽。我曾经年摩挲
他在我心里已有了日月般的光泽

——发表于《当代人》2019年第1期


四把椅子围着一张桌子


四把椅子围着一张桌子
像世界最后的样子

四把椅子像四个端庄的女子
在等待四个托付终身的男人
四把椅子像四个沉默的男人
在等待四件让自己成名立万的事情

四把椅子来自不同的年代
四把椅子来自不同的树林
四把椅子围着一张桌子
像围着他们的亲人或敌人

稳定 简单 对称
这局面如此熟悉且深入人心
能听到交谈和茶碗的声音
能看到人坐下又离开的影子

四把椅子围着一张桌子
像世界最初的样子

——发表于《诗探索》2015年第2期


冬天的香味
陈丽伟


满月的夜晚 苹果的香味弥漫冬天
象一片片头顶上的月光或星光
你透明的清香在我身上落了又落
站在冬天的边缘都能闻见
我再次欣喜 为与你的相逢

你是站在天空高处的树梢上吗
你荡了又摇 我没有见过夏天
我一抬头就是你灵动的影子
眸光流淌 风清澈又轻
我知道这是今年上帝的降福

这冬天是连鸟鸣都找不到的
满地的白雪象一方丝巾
从你的双肩滑落之后变得温柔又香甜
我想这白雪在黑夜里很想溶化
她的心 一定在空旷的田野里流过泪

我不是皎洁的月亮也不是雪 多惭愧
我竟想做那个戴月踏雪的人
你无边的芳香从冬天的四周悄悄袭来
我退守青春 青春失陷
我退守童年 你的旗帜飘扬已久

你是我很想经过又不得不绕开的一棵树
而这世界已无路可走
忘却歌声忘却四季的半梦之间
你用花瓣的手指点着我的额头
说:这是石头,还是骨肉?

你的芬芳握进心里 声音停在血中
我看见一只水果闪出最青春的光亮
绿色的花开放 白色的花开放
嫩蕊深处的事情在头顶绕了又绕
我抬头 你的身影 仍遥远


——发表于《北京文学》1994年第5期


倒塌的声音


倒塌的声音在头顶猝响
又以缓慢的节奏压向时间
这时我正在房间看书 写一些字

仿佛木头或骨头被慢慢挤压
搏斗破碎 溃败之前的呼吸 呻吟
从生命底部发出
悲哀 绝望 最后的企求

我看到眼睛里最后的光
比闪电执着 比萤火微茫
象坚信稻草的溺者之手
五指劲张 伸向天空

手 死死合上
在倒塌的声音里
我无法解悟那石块一样的拳头
握着什么

声音 依然持续 以缓慢的节奏
逼在头顶 心灵
象今生唯一忠诚的伴侣
书桌 被俯得更深

——发表于《诗林》1993年第4期


兵马俑
陈丽伟


当残肢断臂从尘土中蓦然浮现
我看见流失的血液在逝去的岁月里不停地奔涌
他们挥戈呐喊  他们纵横驰骋
他们被禁锢在历史的土层一动不动
脸上依稀是生前最后一刻的神情

锋利的皇权可以轻易割断生命的喉管
却永远割不断发自心底的呼声
即使生命不在  也有大睁的的双睛
即使躯体碎裂  每一块陶片
也都附着着一颗游荡的魂灵

有的人把耻辱当作纪念碑
有的人把宰割黎民当作天下垂拱
当千万的工匠为一个人开山建陵
人与人就失去最初的平等
而当千万的生命葬身在一个人的坟冢
一个人的身上就被凿上千万的骂名

血汗通过十指建造起人类的辉煌
灵魂通过十指写出历史的沉重
无论隔几重岁月几重黑幕
巨大的夜空
也经不起星星的十指轻轻一捅

隔着两千多年我和你们无言相握
我感到古今的血液在一起滚烫交融
你们如此亲切  如日日相对的父兄
同样的仇雠  同样的豪情
皮肤上刹那鞭下了两千年的疼痛

——发表于《山东文学》2015年第8期下半月刊


2012年的粽子


纯洁的糯米,血红的枣 
被竹叶的绸缎包裹 
又被柔曼的草丝束缚 
水深火热之后 
他们共有一个名字 

血肉的身体,纠结的书 
被人生的幕布遮盖 
又被崎岖的道路缠绕 
到了中年 
才知道什么是蒸煮煎熬 

一本书是一只粽子 
一个人是一只粽子 
一个家是一只粽子
一个城市是一只粽子 
一个国家是一只粽子 
一个时代是一只粽子 

知识被捆绑着放进书本 
思想被捆绑着放进大脑 
家庭被捆绑着放在路口 
城市被捆绑着放在星球 
国家被捆绑着放在心头 
时代被捆绑着放在时空 

竹叶的绸缎如此悦目 
糯米与红枣甜蜜的婚姻需要时间 
无数眼神与舌尖期待着 
草丝轻解罗裳的时刻 
那来自外面的水深火热的苦难
被命名为契机 

纯洁成熟,血化为糖 
外衣褪去时幕布也坠落 
一只粽子,最终 
应是一件不朽的玉雕

——发表于《天津诗人》


液体四首之一:水


水是女人流动的样子
她雕刻世界
白净的手指按住山和草原
空阔里有红唇低微呼吸
渺茫的言词
让血液涌动 骨头裸出

与水相逢是我今生唯一的幸事
她丰富的样子结构眼睛和耳朵
树叶哭泣时 她用风狠狠地抽打我
让我知道我的兄弟遍地皆是
我仅有的泪水 被锁进冬天

水在黑夜里仍在流动!
此时她愈为美丽而我们难以抵达
越过水我们就越过了自己
光阴 爱情 击不败落花和涟漪
岸 总在水之涯诱惑双腿

——发表于1994年《星星诗刊》


女子与书


女子和书一样 是些可以打开
并认真阅读的事物
漫长一生 众多的书围困在四周
是怎样的手指将她翻开?

手指温柔 手指有力
它们伸出的样子饥饿又贪婪
抵达白纸之前
我看到了风的颤抖

书在女子的手上被翻开
这是多么美丽的姿势与声音!
一些梦和文字就诞生、蔓延
密密麻麻
生长在星球的每一个侧面

而远逝的女子是否一本尘封的书?
心灵的书架上搁置已久
胡须刮去又长,哪天翻开
什么样的文字能穿透岁月
浮呈双眸

书被撕碎。飘零的纸片
灵魂和裸女一样被淫雨蹂躏
无声的哀哭自世纪深处传来
此时
我们的目光为何如此疼痛
我们的心脏为何仍在跳动

——发表于《诗歌报》1994年第4期


新经济时代


丢两天手机,像死去两天
与这世界一下子没了瓜葛

买个新手机,像重生一次
一切事情都需要从头再来

补卡,绑卡,开通各种功能
才有户口、身份和各种交易

没有手机的人,是不存在的人
像没有名字、身份和大脑一样

手机成了人类一个新的器官
未来或有种刑法:割夺手机

——发表于2019年第3期《诗探索》
注释:
本组诗歌,是从陈丽伟多年发表的诗作中精选而来,刊物涵盖《人民文学》《诗刊》《诗探索》《北京文学》《天津文学》《当代人》《星星诗刊》《诗歌报》《诗神》《诗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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