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诗（组诗）


木门月

土豆诗

救命的土豆
藏在深窖

大冬天，母亲将我和竹篮轻轻吊下去
又将一篮土豆和我轻轻吊上来

大冬天，母亲除掉炕洞里多余的灰
将土豆放入炕火

院子里充满了土豆的香气
一生最好吃的土豆
焦黄的壳，掰开来
冒着白气

一生最温暖的食物
藏在岁月深处
不声不响

生计

一杯老酒下肚
他同我谈起了生计：
15岁辍学
学会耕地、拉车、割麦
18岁外出
学会泥砖、粉墙、做防水
如今，家里还是一院土坯房
前些年儿子结婚：仅彩礼就20万
还要购置楼房和小车……
大半辈子的积蓄，不够攀半个儿媳
说着，他眼里竟然挤出了
麦粒样的泪水

如今，城里很难找到活干
瓦刀生锈了
只能守着几亩薄田
说着，他又端起了第二杯

喜  神

喜神在东
驴马牛羊头戴黄纸折扇
一齐被赶过生产队的官场
对面坡上
远在靖远煤矿的二叔
迟迟回来了
二奶奶偷偷用袖子擦着眼角

喜神在南
残雪卧在埂下
祖先的坟墓在山阴汇聚
男女老少一齐叩拜

喜神在北
阳坡山上放羊
青草迟迟长不上来

喜神在西
高高山上住着神
灌木葱茏，几棵老松

喜神，请受乡邻一拜
祈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苦苣

为了招待我这个所谓的城里亲戚
她从自家的燕麦地里剜出好多苦苣
——这是一种最普通的野菜
绿绿的叶子，白嫩的根
煮熟后凉拌，是一道美味
据说还可以减肥

今日，在简陋的饭桌上
这唯一的菜
却有一股很苦的苦味

如同这老屋的主人
用一生，苦苦守着几亩瘠薄山地
头发上，也是草的苦味

在古莱坞景区偶遇徐老四

正午， 明晃晃的太阳
灼痛了游人的脊背

杨柳岸边，偶遇徐老四
还是二十多年前那个样子
黄牙露出嘴唇、衣裤污点斑斑
二十多年未见，他肯定地认出了我
令我陡然一惊

在服务员烤鱼的当儿
我陪他干了两瓶啤酒
并讲起了故乡
他说出了二十年来的遭遇：
老婆离异，儿女反目
而今孤身一人
在这景区租了一间店铺
经营烤鱼和百货
他说，故乡
再也不想回去了
然后仰头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同我一样
故乡——再也回不去了

在那里

在那里
水苦，却是免费的
一背篓枯枝败叶，一会儿就烧热了土炕
两头肥猪可吃一年
在那里
烦了有人说体己话
病了有人提鸡蛋和点心
在那里
土地是自己的，路是自己的
想种啥就种啥，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在那里
闷了就提着篮子剜苦苣、拾地软
热了就躲在老树下吃杏

唉，在那里
儿女们远走高飞，夜里一片漆黑
出门解个手
总会觉得草垛那边
过来的是前年去世的他二婶

那里
再也回不去了
回去，就是入土……

作者简介：木门月，本名赵国宝，1971年生，甘肃省作协会员。诗歌作品散见于《诗刊》《飞天》《星星》《扬子江》《雪莲》等刊。出版诗集《把住村庄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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