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读者

晨光透过门窗，照在
写满笔记的书页上
带着腥味的
这种熟悉的味道，会让它
想起最初形态
湛蓝的海平面
微笑着不断上升的海藻
以及山峦
或许是在明媚的春日
“春服既成″，高大的树冠下
“童子六七人″，咏而归
(那时，他应该是童稚中的一人）
伐木继续丁丁
倒下去的一小部分，握在
茅屋里的少年手中
他用隔壁借来的微光
照亮了一个时代
阳光继续前移
手指摩沙着书页
它抖起鳞片
将沉迷其中的人
带入了悠远的深海

疾雨夜

红日说出它第一声再见时
河流已失去它弯曲的隐喻
匆匆来归的车流
长久地迷失在雾气蒸腾的天空里
只有灯光画出的火焰，仍然是火焰
哦，这大气的宇宙
在九弦琴一样的鞭打中向人间奔腾


车过大桥西

从云层掉下来
这秋光之城的诗句
那些向南而行的雁鸣
是第一句

竹浪奔涌在山岭
不可抑制的，晨风是道不可捉摸的隐喻
规定众山呼吸的频率
江水从翠屏间穿山冲出
绕铁栅而行，我和江水之间
始终隔着三息的距离
是否有巨舟唱大江歌罢
是否有书生仗剑天涯
在邵水大桥西码头
我看不到归来，也看不到别离
更没有任何风物向滔滔江水
表明搏浪之心

蝴蝶飞

如果必须找到一件物体
来比喻你
我应该想到巴山、蜀水
抱琴的书生用二十余年的风
弹奏的一场雨

以及艳阳下的兰芷、小马
红舞鞋和草席
一两只燕子在亭间调着皮
那个让我喜欢的人
至今陷在悔恨里

哦，说到此处已经多么地不合时宜
一句风语还在枝头旋转
那只蝴蝶，已经打马离开


玉虚观的钟声

时空间在此刻以
近乎于无的形式存在着
如同一段河流丢失了堤岸
他们试图从一面镜子里读懂
生死变幻的意义

黑白的二维景像里
一切都是静默的
只有指头和轻风翻动经卷
比一张白纸还薄的青烟
旋转，消散
明明灭灭的钟磬
不停地锻打人间的苦难
声声慢，声声寒

垂钓者

一片水掀起一大片寒
归隐者不在
垂钓者只能钓起
一小部分孤单

红叶旋转
漩涡一圈接着一圈

在流水曲岸
许多平常之物
都怀有一种
不易觉察的小伤感

南山

车过山岭，风疾
白云将山脊摁进深海
一浪婉约，一浪雄奇，还有一浪
搅乱了牛羊从容的步履
谁说南山是山
行至水穷处都不见树，只有丘顶
被夕阳托举的蒿草，像一只只归鸟
飞出倾斜的倦意

立冬书

余光散尽
落日不再于楼头
空寻箫笛

一生所期
如酒败于深巷、如书
败于蠹鱼
如竹败于枯黄
如墙头马上败于
斑驳的旧颜色
读过的《梁父吟》
早已不合时宜

唯听到惊雀
破开天空的声音

繁花

多像我们爱过的小妖精
羞涩、美好、低低地笑
只在夜里跳舞
红舞鞋、绿袖子
象水草带动温润的波纹
那些青蛾、夜鸟、暮色中
不可见的粉尘
都爱她的美
她的笑
她的旋转、她的尖叫

但她总说美都是不能长远的
就像最美的青春
就像瞬间击伤你眼睛的
那道电光

立春书

晨光里众神宁静
借一枝春风给你写信
告诉你翅膀密布的天空
告诉你流水的额头
告诉桃花就要贴出的红晕
这些，都是我们喜欢的

 哦，这些还远远不够
还要在啼鸟恰恰的梦里
告诉我春风十里
与谁同舟

去春日山中

乘一朵浮云去山中
浮云自有它美好的样子
而山静默在苍穹之下
歌声不用吐出丹田
桃花也能重新回到枝头
村头的木屋在阳光和雨露中
慢慢朽败
青石却依然无动无衷
它们，超然于我们之外
你无法加快或延迟
它们该有的速度

离尘世已足够遥远
负手徐立的人
俯身拾下松针、山菇和落枝
缓缓而过的风啊
他的快乐，无人可知
他的自在，无须人懂
 
风雪引

彤云集，大雪似来
喘息
舟楫牵引流水，山岭
村庄向后溃败而逃

荒草卧地
想到九百年前
草料场，风雪庙
红缨喋血
人生悲凉，莫过如此
心生无限恨意

一念至此
天地如棺而合
人间无处可去

暮晚

五月的池塘
草和树在沉睡
翡翠一样透明的星空
那些旋转的云
象张张旧唱片播放的拖沓旋律
池蛙奏响管风琴
将一些星辰从深蓝色的
宿醉中唤醒
春天是一条河流
我安静的眼睛
在她绿色的玄机里复苏
某些不为人知的风景

哦，安静
当是海潮退尽
寂寞的沙滩上留下了一双双鞋印
或是读完一册书，在书页间刻下指记
到处都是痕迹，又到处没有痕迹

等第803路公交

等咿呀学语的孩子终止哭泣
等蹒跚的白发老人找准位置
人们各就其位，像文字回到
一本定稿的书里
而声音嘶哑的乘务员
又用堵车的消息将每一个人
挤成一种普遍的焦虑
等到一个个面目雷同的站台
索取完最后一枚硬币
桀骜不驯的青年
将窗口雾气奔腾的背景
画成额头斑驳的纹理

一小时后，这趟摇晃的既定人生
像一枚熟透的句号
又回到,它的出发之地
而没有人，能够再次等回自己

归田园居

雾气蒸腾，斜向东南打开的画卷
叠起一片片云
有人踏月归来，有人
纵马离去
而留下的人，会把木屋
定位在晋朝的溪水边
“缘溪行″，会忘路之远近
忘了又如何
桃花贴腮红，五月扑流萤
八月清菊牵来十一月的梅林
收剑气入怀，放月光于野
在此处，你不需要再次隐姓埋名
它们，都是你
意气相投的生死兄弟
到此时，青酒落梅定是必不可少的道具

“时光的法轮常转”
你在两袖诗书的烟雨里
隐现

雨荷风

走近你
炎炎夏日偏向暗影的琴
随风的琴音在池边旋转
此生离江南，太远
月光、流水、细雨、莲舟
不知名的小虫……
以及一低头的温柔
一次次坠入梦里
如云飞过的燕子
我已不奢求你
啄开我青衣包裹的
高贵和寂寞
就象没有人能读懂
掉入你眼中的月光和星芒

风吹荷塘
你看，我们都是
趺坐于波浪起伏的树尖
那只不发一声的惊蝉

六月菊花开

从绿色开始
春天和夏天，不过是
几种颜色的魔法
现在，它的秘密为我们所知

于是勒令，天空交出不夜的云河
夏天交出秋菊
我交出烈酒、怒剑和诗
你交出长歌和摇曳
我们席地，用掌中的醉意
按住落日咬碎的
十万两黄金

你还能说出什么，六月的楼台
已纷纷炸响
红白绿黄，诗人们的认旗
   
夜读<侠隐记>

三月还乡，四月入空山
磕头，许愿
五月不去江边
招魂
六月披发，独自走边塞
骑老马，牵瘦驴
沿途，假装被宦官追杀
风物还是古代的好
可以放荡无羁
见所爱的人
大可不必掩饰
用几首惊艳的词，便可以
骗来她的终身
当然，最好是一个桀骜
一个温情
一个假的侠士
一个真的仙女
最后的镜头是——
没牙的老婆婆
一个人做饭
一个人洗衣，用新补丁补着
他穿过的旧补丁
末了在墓碑上写——
“那时有多爱你
后来就有多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