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冰河上的鸟

舞者在旋转，红足，黑冠，白羽
有人在岸上观
北风急
冰面似镜，铜镜，朝代隐约
这细腻如宋画般的景致
留下一道闪烁后，瞬间消失

展翅的迁徙者
在白茫茫的天空
躲着又一季寒冷的追杀
他们要穿越一年中最黑暗的时刻
拥抱温暖和潮湿的花朵
这千年不变的虚空
载着千年不变的泪
继续南飞

二：杨柳依依

熟悉的姿态
这冬季最后的妖娆在河边
停靠着，涟漪下的倒影被翅膀击中
像一些涣散的往事
支离破碎后不声不响地试图回归某种沉默
春天只能一再退缩

一支小号羊毫
站在宣纸一角：它试探着上了一点嫩绿
细细的，漫漫延展，更大的范围内
则白雪苍茫

人间的问候或别离都是一次次路过
沉默者的内心藏着风暴
欢欣者的歌声里有更大的孤寂


三：河岸

被水遗忘，线条仍旧蜿蜒
这是一种期待
上游的水还在冰冻期
每一块冰层下
都有热气在聚集


四：那给我安慰的

亮，船在微光下托着巨大的暗影
芦苇成群结队，流水无声，白云已经散去
深蓝的夜，是上苍赐给我的最好的安慰

五：大雪过后

好吧，这世上最美的
必定是最冷的
最昂贵的也必定是最稀少的
风雪夜归，大病初愈，失而复得
哪一个悲喜交织的后面
不是埋藏着绝望和狂欢？

六：炊烟

你是我不能靠近的亲人
每一次点火必定泪流满面

七：玉

此该，它就在我的眼前
在一片暖色的灯光下
散发着迷人的温润
水，风沙，冰川，亿万年的摧毁，滚落或浸润
透体透明
不敢残存一点私心
稍有瑕疵都有重回黑暗的可能

今夜
两块石头，谁也看不透谁
只好把天等亮



八：世间有无法言谢的感恩

比如我和一条狗之间的故事
它曾替我承受了一块石头的重击
石头冲我而来时
它飞身而上
应声倒下的那一刻
它哀嚎着，头上滴血
多少年过去了
我们
我和狗和石头都还活着


九 :舞
等待两只鼓槌
长袖舒展
一部大片进入结尾
举槌击鼓者心有不甘
更加用力
声势浩大中
终于
青山后退
江水微澜
晨曦归于暗夜
大幕徐徐而落
齐整的舞者将再次出场


十：石头们

在流水中停顿
坚硬的个性使它们
以抵抗的方式相聚一生
一如我和我的父母
从未有过拥抱

十一：钢琴家
早餐时
打开手机接着
昨夜看剩下的半部电影
第一个画面就是
纳粹军官站在桌前
桌上摆放着文件，文件包，钢笔，咖啡，面包，巧克力
镜头扫过整洁有序的桌面
停在他和妻儿合影的照片上
草坪阳光和灿烂的笑脸
接着他弯腰拉开抽屉
拿出手枪

当你死里逃生
当你还有热爱
此刻
没有什么比幸存者的缄默和偷生更令人恐惧

我喝下碗里最后一口米粥
这人间的美味
瞬间送给我一个温暖的清晨


十二：秋风慢


走在树下突然听到“卡”的一声
红黄双色的叶子
落在脚下
我抬头
一树的叶子也在看着我

想起母亲
此生见不得落叶
闻不得钟声
同情世间万物之死
她最后的绝望是
牙关紧闭不吐一字

现在
我站在苏北平原的田野上
深秋，满目伤痕
树叶落地的钟声
撞击我写下的每一个字
热泪
划过低垂的脸庞
笑容还在旋转

十三：南方的河流

又一次翻开先哲之诗
像祖先翻开土地
赞美从来不是必须
一条河从很远的北方过来
曲线优美
水草丰盛
到南方
到更远的南方以南去
她最终的结局
要么渴死在奔流的旅途中
要么投入大海
淹没自己

十四：活着并且爱

我手边的书
是描写一个男人
对另一个男人的怀念
冤情和复仇
勇气和传说
财富和蓝天
唯独没有爱情

是啊终有一天我们都会活成怀念
在人间总有一个人在暗中轻轻地
写下这一撇三点
泪眼婆娑中
一次次揽你入怀
只是我们并不知道那人是谁

十五：马

在乡村
我看过最美的马
一身棕毛，水滑。脑门上有齐留岁
大眼睛，安静得像小姑娘一样
据说这匹小马生来不让人碰
夸它喂它都没用
因为它一出生母亲就死了

我们彼此凝望
这世上有很多是我不敢面对的
比如善良
比如真诚
比如透彻
比如这双长眼毛下
含蓄的高贵
一声不响的拒绝
我想我是懂的
唯有沉默和孤独
才能让悲伤在悲伤中死去

十六：火

丝绸一样飘逸舞动的亮黄
这向上的歌唱
是如此的欢乐和美妙
在乡村
每一场大火都是一次欢乐的盛宴

那些堆得像艺术品的草垛
一旦被点着便义无反顾地焚烧起来
童年的我
面对大火都有幸灾乐祸之感
因为实在喜欢那种
奋不顾身
试图逃离的妖娆之美

十七：一次排练

她在舞台上奔跑
在黑暗中寻找光芒
推开一扇门再关上
连续的旋转
迷失，焦虑
她着急了，突然停止
导演，你得让我知道光从哪边打过来
台下，导演说，就是不能让你知道
果然，每次演出
光总是在她意想不到的方向从天而降
那一刻，她把光抱在怀里
像个真正重见光明的盲人
紧紧收缩着双臂
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