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菊花每一瓣单薄的小小的叶片
都是硕大的声波。远隔千里
在青杠坡红军战斗遗址山脚下
山脚下小小一角的副食品店里
副食品店小小一角的花圃中
它们直举着手高喊，采下我，采下我  

应声而来。农历六月
两百多米海拔的狭长河谷
我披着土城火季节特有的酷暑
告诉店主我的白菊花之约
店主钻进花圃，他的小女儿送进去剪刀
他的妻子又送一根红色绒线
我捧着一束腰系红绳的白菊花
便捧着了一枚走进遗址的钥匙

西去五华里，土城古镇有我家老宅
山岗上埋葬着我的父母
青杠坡和我的父母，自小
就双重地向我的灵魂里灌输血液
后来我走出去一千里，一千里，又一千里
去寻求和理解关于血液的红色的意义
却是有几多醒悟，也几多迷离

而今，我的血液催促我回来
一个人，烈日下，捧着白菊花
捧着这些土地里长出的白色的骨头
这些岁月漂洗去杂色的白色的骨头
这些没有枪眼弹洞和暗伤的骨头
沿着石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去
走进八十年多前的故事
去瞻仰崇高，辨认真正的红色

洗净一切风烟与铅华，一切欲望与奢靡
甚至洗净一切伤痛、烦恼与哀怨
菊花之白，纯净纯净的白
才能打开那些血红血红的故事
贴近那些纯洁无暇却毫光闪闪的灵魂

穿红军服的人

这时候正是五黄六月，日辣流火
怕热的人，巴不得把皮也揭下来凉快
在青杠坡红军战斗遗址
却有三三两两的人，穿着红军服行走
他们肯定心怀清凉

他们不是导游
导游是戴耳麦背扬声器的姑娘
也不像是志愿者，不像景区工作人员
他们像是从八十多年前走来
虽然服装已不是从前那套服装
干净，整洁，不再是
补丁相叠，破烂褴褛，血染汗浇

也没有八十多年前的紧迫与疲惫
他们优雅，从容，和蔼，脸上写满自信
他们把自己当成了那支军队的一员
已经不再可能为干人开仓放粮了
他们肯定还有为天下众生放粮的心

灰色的土布服装
最土气的颜色，最廉价的布料
八角帽和帽子上的红五角星
领口上的红领章
都已经在博物馆里歇息多年
仍旧是世上最高贵华美的军装

红军服，一个代号——
公平，正义，悲悯，砸碎镣铐解放穷苦
理想，忠诚，勇敢，永不言败永不言弃
只要还有人穿着红军服
世道就一定清平朗朗

我要领一套红军服回家
在找不到来路和归路的时候
在身心疲惫、快撑不住的时候
就把红军服取出来
穿在我的灵魂上面
                                      2019.7.13追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