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宽广的河流渐渐平滑
并且向归鸟的眼睛放出白光
这是一种魅惑 那高拔的树林寂静
—————骆一禾《归鸟》
⊙ 一匹马肚子疼
不是在村头草地上吃草时的悠闲
偶尔摆摆头
或者甩甩拖到地面的尾巴
不是在田里拉着犁杖时
三角形的身体
湿漉漉冒着有膻味的热气
不是尚有未脱去的毛
像是破损的毛毡
我用稚嫩的手
把它一点点薅下来,团成小毛球
不是父亲牵着它
在浅绿的草坡上
我骑在它丰满的脊背上
看它金黄色的鬃毛飘洒
而此刻是它肚子疼
如果它不是肚子疼
它不可能在地上不停地打滚
你看,它因大汗淋漓而浑身沾满了尘土
⊙ 绿色的披风
绿色的披风
缓慢地披上来的时候
从没有谁反对过
也没有谁不觉得熨帖
绿色的披风,义无反顾
它缓慢地加深着颜色
并兼具着美好的质地
绿色的披风,它一直在披
它给因裸露着而羞赧的诸物
它向纵深弥漫并加剧了神秘感
这神秘感因看不见的透明的手
这神秘感
因意想不到的新的加持
绿色的披风,如月华,如海浪
它不疲倦,也不破旧
如今哦,你不能不说绿色的披风是祝福
是祝福弥漫成被祝福之物
所心怡的唯一形式
⊙ 远处那跳动之物
荒芜的时候适合远眺
特别适合的时候
是北方的早春
护林带泛着青嘘嘘的光
仿佛就要亮起来的灯管
但是它们向你隐秘着开关
此时站在田野里的感觉不是寂寞
而是被浓郁的寂寞所围拢
太阳光专注地投射而来
白。亮。这时你才会觉得
这田野才是一个真正的舞台
你站在中央
而远方总有东西在晃动
你如果稍微走近它也没有用
它还是会在你的远方,并跳跃着
而你置身其中的这整个过程
都有水汽的透明河流———在向上
⊙ 好邻居多么重要
古老的箭簇。崭新的箭簇
那射手是谁?
他们有着如此有力而隐秘的弓和弦
它们一定是在等我?
在这儿?
我出生的村庄,我先祖的村庄
我不知道,在这之前
它们经历了怎样的漫长光阴
至于大雨滂沱或大雪封山肯定是有的
此刻,它们落在我的屋檐上
不远处————
是供养我们活下来的田野
此刻,不能不说麻雀,我祖父,父亲以及我
都是这九月之田野上跳跃的秒针
可是好邻居多么重要!
是的呀!你听,无论是沙哑的雏鸟
还是它们的父母
它们,都在不停地重复着我心里的愉悦
⊙ 父亲的镰刀
像不能忘记童年的白月牙儿一样
不能忘记的还有父亲的镰刀
不过是它们的锋利并不一样
却异曲同工————都是磨出来的
是的,这些年
我总是不经意地想起薄凉的事物
也偶尔想起我父亲
他总是一大清早就起来磨刀
他是坐在门槛上磨刀,磨刀时附近放一个水碗
一边磨,一边察看,刀磨快了,天也就亮了
这些年
我也学会了像父亲磨刀那样
把自己摁在月亮的磨刀石上
反复不停地磨,越磨越单薄
等磨到最后的时候
我也用拇指肚儿去试试那冰片一样的刃口
⊙ 泥土的特性
没有什么比它更简单
它只是泥土
可你不能说它冷漠,说它无情
没有什么比它更复杂
它有良好的记忆力
不能不说它是一个神秘的口袋
我们。不停地索取
它自己也不停地捧出
一直以来,我相信黑暗的泥土里有光
那俨然另一种白昼,给躬耕如蚯蚓者
我也相信泥土里有灯
为更多歇息的灵魂照亮座位
是的,即使所有人都会离我们而去
泥土也不会!
可我们总是忽略它在脚下
忽略这踏踏实实
忽略它就是远方,不朽的信仰
而我们常常是伸着手
仰望着虚无的天空
————不肯低下头来
⊙ 牛车或朋友
那时我们早上去田里
太阳从东边出来
我就赶着父亲的牛车
木板车平稳
在土路上,咣当,咣当,咣当,咣当
像是放缓的秒针
那时我们在田间除草
草是我们的对头
可它们却是牛的朋友
而牛又是我们的朋友
这样来看
草也就不再是我们的仇敌
那时我们完工,回家
身上沾满了泥土
太阳在西边
我们坐在牛车上
咣当,咣当,咣当,咣当
如果暮色进一步加深
暮色围拢
暮色里仿佛有弥漫着薄薄的土香油
不是如此,不会涌起一种恬静的
直抵灵魂深处的原始的芳香
树叶有迷人的脚踪
树叶此时尚未飘落
却已被霜锻打得薄如金箔
麻雀们聚拢其间
例会,进行得如火如荼
你知道的
用不了多久,暮色将近一步加深
可村庄,我的村庄会在这漆黑中发出光来
仿佛世界的中央
仿佛一条木船,摇曳着
被这夹杂着五谷成熟气息浪所簇拥
所亲吻
⊙ 必是我的村庄
我一直写却写不尽的地方
是我的村庄,就像我父亲手上的裂口
过了今天就成旧痕
我扎根其间,我不能也无力拔出的
我在梦里洄游无需罗盘指引的
是我的村庄
我一直写却不能抵达其神秘核心的
是我的村庄
就像是母爱,简单的深邃
在我的村庄,麦芒不刺破露珠
蚂蚁不咬破花蕾
风为我们吹,水也为我们流
在我的村庄,幸福就是一双小脚丫沾满了泥土
就是这黑土生长荆棘也长满浆果
长野草,不需要记住它们的名和姓
也长五谷杂粮,每一样都必不可少
————那在池塘边和麻雀同时摁下印章的地方
那生生死死的地方
必是我的村庄
⊙ 有一片白桦林,它要一天升起三次
浅秋。和父亲砍柴
是我最乐于做的事儿
这时的田野尚在熬炼最后的黄金
雁阵把云朵抬高
所有的蒿草就长成了柴
此时,无论哪一个都有用
无论是鼠尾草,香蒿
还是之前还稚嫩多汁的牛奶草
无论是丛生的小叶樟、火候过了的羊铁叶
还是柳树毛子
每一个都是好的,它们都是上好的柴
此时唯一例外的,要留下来的
就是父亲屡次叮嘱过的
“絮了鸟窝的,要留下来”
是的,其余的都将被砍下
捆在一起,两个一组,戳成人字,晒干
而后用不了多久
或者白雪飘起的时候
它们将从我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装点成美意
那时,铺满白雪的村庄上空
有一片白桦林
它要一天升起三次
⊙ 我为什么突然停止
那一个下午我在树林里散步
我一一审视这些年轻的桦树时
也被它们审视
那一刻,觉得自己也是一株,只是我很弱小
我拥有片刻的安静,甚至我已感受到内心舒缓的年轮
我像是一个白炽灯管,我在众多的灯管之间
可就在向更深处行走时
我被我下意识的举动惊呆了
前面空地布列着树影的栅栏?
它不影响我走路啊
也并不会绊倒我
可我为什么突然“刹车”般地停止了呢?
我是一直都不确定
生命之中所遭遇的虚与实的界线?
还是我内心潜在的某一种栅栏
和这些影子刚好重叠了?
以至于此刻
我不能像红头顶的啄木鸟一样
从一棵树到另一棵———从容而准确地滑翔
⊙ 真正的树林
我固执地认为有几匹马的树林
它才是真正的树林
树林里尽可以有各种杂树丛生
柳树,杨树,灌木
什么都可以生,都可以长,也可以有樱桃和山丁子
可是树林里一定要有几匹马才行
至少要有一匹像父亲的“沙粒”那样的马
我要在春天
从它身上取下毛球
我要夏天闻见它背脊上那股原始的膻味
是的,我喜欢马车碾过的车辙
那原始的诗行里蓄有雨水
一直通往树林深处,而树林边上要有几匹马才好
或静立甩尾
或啃食野草
风。吹过每一个树叶
然后再吹着它们脖颈处闪亮的鬃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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