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到过荷花

我知道该说些什么，面对荷花，许多人都已说了
专程赶来，为了说。并且在雨天
——雨不大、有点冷、荷花还是以前的模样
这样的话不说出口、说不出口
面对荷花，即使嗅不到清香见不到美丽
也该有感动有思考有回忆有激情有文化
前贤今哲对荷的感应
是我的方向
赞美吧，对自己说：赞美荷花吧
高洁高尚高雅清丽绝俗冰清玉洁地赞美吧
（可是荷花，如果脱离人文的观赏
对牛来说你不如草，对农人来说你不如稻）
赞美的辞藻我说不出口。面对荷花，真实的话语我说不出口
我只有摘一朵荷花，高举着欺骗大家，也欺骗自己
我见到过荷花




最后的睡莲

应该如何入手，最后的睡莲
开得如此之鲜艳，如此之寂寞

从不以为睡莲是荷
如从不以为，写字的这人是自己

眼睛盯着近处，想的总是远方
太阳从早到晚，并没有移动

白色的荷开在远方，红色的荷已经凋谢
坚强的睡莲让美丽脆弱和悲伤

整个夏天，我失去了一个梦想
虽然日子不着痕迹

一些荷还会在来年盛开
一些雨，已经变成泪水




去年的荷花，今年的荷花

过几天，是一位长者的生日
去年，他常一个人
围着荷池散步

每年这个时候
都多雨
所以记忆中的去年
天空多彩虹
荷花特别美

荷池每年都有萍
覆盖住水面
衬着荷
也美
但赏荷的人
都不知道水深

去年底，有人
把荷池隔成了两半
今年，荷花开一半
萍浮一半
一半依然美丽
一半却看到了水面
以及水下的模糊

今年还是多雨
长者已在去年离开
在无人的菏池边
我的视线看不透灰朦的边界
每次都软弱地消失

在某个地方，长者还应散步
也应有人
看他的背影
只是不知
还会不会有荷、有不知的水深





漂亮荷花

关于荷花。还能说什么
花在一转眼之间
在笔下

会离开多久
又会在多久后回来
摄影师按下快门

我笑起来
不用叹息结束
愉快地说：
漂亮




新荷旧荷，都谢了

新荷旧荷，都谢了
你还想从中看出什么
上周的新荷，昨天的旧荷

你还能回到昨天么
去年，或者前年，或者再早的时候
那时还小
荷花只意味着

意味着早熟、提前衰老？
当放学后你独自
发现池塘死水起波
发现新荷变旧荷
发现死枝连带的淤泥

再后来，你还会发现
藕。莲。君子。藕断丝连
牵牵扯扯的一些人和事
一幕幕过去，又发生
从农村到城市
又到另一个城市，再一个地方

总看到新荷变旧荷
之后一个梦、一场雨，或者转眼
新荷旧荷全部凋谢
花瓣像船，像去年、过往
你安稳地闭上眼
仿佛真的可以这样醉生梦死
仿佛那些越逼越近的时间利刃
只是远处的另一个水中乱影
一个正在模糊的记忆





一月的荷池

现在是一月，昨天
十一月份的时候，气温在15—25度之间
突然感到冷，摩托过荷池边时
有冷风从袖口钻入
忍不住看荷塘、写下“十一月的菏池”

开始是五月，接着是六月。七月、八月、九月
到十月，写下“十月的荷塘”
去年这样，前年这样，再前也是这样
其实五月以前，荷塘就已被发现
更早，荷塘就己开始酝酿和等待
更深的挖掘、更精准的发现
但对于一些人
荷塘从五月才开始，五月是一个转折
另一些人，起点是六月。或者更早或者更晚

十一月过完
之后是十二月。又一年的一月
到今天
天气预报说：潞西，最高气温23度，最低气温4度
我还是骑摩托
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到同一个地方
在荷池边停下来
有时会看到荷池，看到里面的凄凉
有时看不到，锁好摩托就走
荷池没了荷花，除非有心，才会留意
而气温
已经习惯

生活也让人习惯
习惯了把过往，堆到不易翻动的地方
习惯了“荷池”的标题下
没有结束
现在回想，十一月份，荷池依然生机盎然
睡莲怒放。颜色红得刺眼
虽然大半边水面，残枝败叶一片狼籍
半池萧索

等二月，或者三月、四月，新的开始来临前
和现在一样
翻到没有结束的“一月”
“回想起来”：在一月，荷池也没有死亡
一些细细小小的绿挨在一起
还是再等一年
看荷池变化，看荷花惊心动魄地开
看观光的人们和摄影师的背影
最后看工人捞藕

或者再等到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把月份丢开，把空留着
反复斟酌
回忆，还是挖掘
在不决定的把玩中老去
呢喃至生机停止
那样，会不会有永恒新鲜的荷花
开满世界的最后一刻





关于续写《荷》

少时，为了看荷花，曾在雨中一个人跑到郊外荷塘边呆了一下午。之后，写了一首诗，题目是《我见到过荷花》。

后来，慢慢地忘了荷花，也忘了诗。即便想起，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呆呆守着台灯，却也写不出一个字了。生活的忙乱和无绪让自己放弃了原来的梦和想。

后来，换了工作环境。生活一如继往地俗琐繁乱，但因为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事，一种与当初期望大相径庭的状态，又让自己想起了少时的憧憬，青春的胸襟。恰巧，办公楼下面就有一池荷。于是，又想起了荷花，又见到了荷花。

现在是夏季，正是荷花盛开的时节。刚到这栋楼工作的时候，荷塘里还是一片绿，满塘翠绿的水花围着三两丛墨绿的睡莲叶，荷叶都还不多。几天后，睡莲开了，小小的、红红的花朵顿时让水塘有了生气。又过了几天，嫩绿的荷叶高矮参差地站满了半池塘，粉红的荷也一支一支地长了出来。

因为经验，更因为知识，我们知道了许多并非真实、并不是本来面目的东西。荷，我们当然不会把它和牵牛花等同起来。在文化的积淀和氛围中，荷被赋予思想，成为高尚操守的指代。于是，即使是亲眼见到荷，对作为植物的荷也能视而不见。可是，没有了作为植物的荷，一切的指代又将如何依附？

每天上班下班，工作间歇时，都在看这一塘的风景，在想荷花，在想几年前的遥望。不断追问：见到过荷花吗？以前，肯于承认没有见到过心中的那朵荷花，也敢于承认自己在人云即云欺骗自己。对于荷，自己根本就没见过。现在呢？

人总是在变化，不论是前进，还是倒退。每天面对一池夏荷，晴天可看，雨天可看，阴天可看，灯下可看的一池荷花，却再也尖锐、再也激动不起来了。那种“可以不管生后洪水滔天，但能不顾生前文明苦难吗？”的自拷，似乎真的告别了。凭栏处，栏外雨打绿荷，雨急荷肥，栏内风动衣袂，风劲衣鲜。唯有思想在迟钝，在退化。

只是，每次看到那些上学放学的孩子路过荷塘边，指指点点中自然的笑，会阵阵心痛。



难过
网友旦旦看了《荷》，说：难过。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调侃她：有什么好难过的？需要难过吗？有理由吗？需要理由吗？

几天后才发现，我其实也是难过的：贯穿在《荷》里的，一直是忧伤，只有忧伤。开始是不自觉的忧伤：因为困惑，因为无知，因为无法把握，所以我甚至“只能高举着荷花/欺骗大家，也欺骗自己/我见到过茶花”。虽然严格说起来，这还只是悲哀，但已经在不经意间种下了忧伤的种子。
三年后，当我只能用杂文的方式来叙说荷花时，悲哀已经变成了刺，刺得让自己发痛：“每天见上学放学的孩子围着荷池指指点指，心里都会有种说不出的痛”。然而，痛却又不能让人振奋，只是痛痛而己。甚至，痛都有可能成为一习惯，麻木后的理所当然。幸好的是，接下来的一年，我完成了《最后的睡莲》。这是一首平淡的东西，甚至流于一般，很多时候，我自己都会忘了里面的句子，只记得自己写过这么一篇东西。事实上，现在回过头来看《睡莲》，里面更多的也是无奈。“太阳还在固定的地方/一些泪水已经变成了雨水”，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轻易地被忽略。

之后，时间就到了2004年，《去年的荷花，今年的荷花》一直是我自己所看重的。在一些场合，我曾毫不脸红地说过：实现了我一直追求的气韵贯通。这已经是我所能做的最公开、最高的自我吹捧。但很遗憾的是，里面没有值得让人一眼就记下的句子，当作为一个毫不知情的读者，看这篇《荷》时，目光也“无法看过灰朦的边界”。但无奈分明被强化了，或者说悲哀和无奈正在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伤感。


《漂亮荷花》和《新荷旧荷，都谢了》里，我很小心，不再轻易把真实直接放进去，或者说，我尝试着用一种另外的真实来叙说和掩盖内心的此时。但是，旦旦两个字就把我给揭穿了：难过。
我“愉快地笑说/漂亮”，指出“那些越逼越近的时间利刃/仿佛只是远方水下的一个模糊倒影”，完全白费功夫了。所以，到旦旦说“难过”，我其实也是高兴的，所以才调侃她。这一直是我惯用的伎俩：忧伤的水面上是阳光，而如果有了阳光，就要说：下雨了。


最后，我的难过还在于另一重发现。网友小猪笨笨跟我说：某某人已经开始以成名人的心态，分析他的写作了。我一边写这些文字，一边被这句话压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