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栖的另一种秋天

驱车几百里，从桐庐赶到余杭
我挑了最好的时辰进入秋天内部
古运河上灯火阑珊
河面的空寂，掩饰不了街上的人流
古船泊哪儿去了
石桥上站满了望船的人
他们的疑惑不亚于旧时留守的怨妇
多少船工载船而去，多少行船载月而归
而空守成了永恒
现在连船也失去了踪影
日积月累，五百年的积怨
子子孙孙孙孙子子
终于把期盼盼成了空望
拱形桥还在，像一个船工的背
在这个阑珊的夜晚
我挤进人群，去观望静静的流水
河水里站满了向岸上观望的旧人
他们是在幽冷的水里寻找岸上的亲人
我是例外，我的故乡
在桐庐，那里也有河
但那河不是这河
那里已是深秋，这里刚入深秋
我为了躲避一个繁华的秋天
却走进了另一个拥挤的秋天


我来迟了

我应该五百年前来这里
为那座颓废的老桥
加一把力，使其加速坍塌
然后，和陈财主一起
募捐建桥，让两岸的人
不用为洪水滔天望而生叹
不用为落水遇难者哀嚎
可以早一点让两岸痴情的人联姻
可以让妇女早一天站在桥上望夫
可以在桥头多一个石像
不让陈财主成为一个孤家寡人
人们也可以不纪念他
因为他不是唯一的
可是历史没有如果没有假设
我没有在五百年前出现
五百年后的石桥没有坍塌
我成了一个空想者
成了一个在桥上空望的人
我是所有人中的一个
而阵财主是孤独的另一个
我知道他站在桥头不是为了等我
就像我，不是为了看他
我们只是在五百年后的塘栖偶遇
一个实践者遇见了许许多多的空想者



我以为

我以为，只有桐庐的秋天才落叶
在塘栖，我看见一棵银杏
也在落叶

这里的秋天，和别处没怎么不同
如果一定要说不同
此处到处是人，像这棵金黄的银杏
正在燃烧

而我，站在远处，在火星燃不到的地方
因为在桐庐，我就是一个
寂寞的人，我习惯了秋天的寂寞


美食街

整条街就是个色诱
所有的香味，只为了勾引
我饥饿的欲望
可它们不知道我是个穷人
我的欲望，被夹克衫包得严严实实
在这里，我必须装成有体面的人
我不会因为饥饿，和各类小吃
讨价还价
我目空一切，除了秋天的落叶
掉进水里的那一刻
我才有了某种救赎的冲动


或许

或许我不应该来
此处太热闹了，多一个不多
少一个不少
而我，就是那种不多不少的人
但如果把我扔进空山
我就不是多余的
就像在秋天的树林
突然地蹦出一只野鹿
而我，是第一个发出惊叫的人
其次，才是风和树叶


夜宿

民宿里有茶，有洒吧，有书
但没有陪我聊天的人
我想，只有聊天可能是免费的
可我忘了，我有多余的时间
却没有多余的人
但树上，却有多余的叶子
街上，有多余的灯光
它们把夜晚破坏得七零八落
没有一块夜色是完整的
否则，我可以坐在夜色里
和秋天来一次亲密的接触


如果

如果五百年前来这里
我一定乘船
我会和所有的船客约定
五百年后，再来这里
可我忘了告诉他们，五百年后
我开车来
就在今天，我在老码头的石牌下
坐了一下午
就没看见一艘古木船
我知道，那些古船早已沉没
而我已找不到一个可以修船的木工
他们都已改行做了导游
当了商铺的老板
或者，他们也有开车来的
可芸芸众生里
我们都忘了相约的密码

这次，我和另一些人
互相拍照，互相留念，互加朋友圈
上传百度云
并约定，五百后再来
可是刚离开，才突然记起
好像我们之间好像又忘了怎么


失眠的人

清晨推窗，河的对岸
也有人推开了另一扇窗
天还没大亮
我不是第一个早起的人
也不是唯一的失眠者
因为我看见
那扇窗户底下，层层的瓦片
像一个人层层下垂的眼睑
那扇窗户，足足失眠了五百年
那扇窗里，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现在，我和她一起看一条
苏醒的古运河


再见，塘栖

我只是匆匆的过客
再见，塘栖
再见，古运河
再见，秋天
再见，远河上的古桥
请别记着我
我只是一艘消失的古木船
我的桨，遗弃在岸边
成了青青的垂柳
来也依依，去也依依
你是我眼中飞动的柳絮

运河边，有人在轻念
春风不动，柳絮不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