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野人一个 
 
（你怎么可以长得像我父亲！） 
 
森林是怎样的雕塑大师 
造山势之狰狞外表 
而塑其宽厚温良内心 
 
你狰狞的文字 我总是仰首而读 
并不一定因为崇拜 
而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山里的孩子 总是 
骑一座山头望另外的山头 
那时不知有海 现在方知 
再浩瀚的海洋又怎会有 
如此起伏壮阔的波涛 
 
这些巨大且凝固的波涛 
山风来得又怎能不剽悍飓猛 
你在波涛里行走 
也在山风里行走 
 
可是 可是 你怎么可以 
长得如此慈祥 像极我父亲 
残延余岁 还在以无可救药的身心痛苦 
偿还血勇当年对山的冒犯与不敬 
 
所幸你有文字还原旷达的野性 
让我们从你脸上皱纹的沟壑中 
听见生生不息的林风松韵 
从你佝偻的背影里领会 
与山林结缘的人特有的敬畏 
 
如果有一天我来看你 
一定是波涛与波涛之间的互访 
我们不需要海的连接 
 
二 
 
原生态冬青 
 
（相较你气势咄咄的发言，我更欣赏你含而不露的笑。） 
 
他们说蛇行的痕辙很诡异 
漂泊的人留不下足迹 
你却一路斩钉截铁 
 
未见得你的骨头就是一种武器 
你伟岸的身躯是另一种质地 
但你慷慨捐付行走的成本 
 
东北有山 在你 是形而上 
西南有山 在我 是形而下 
所以你一米八 我一米七 
 
尽管不在相同海拔 
碰杯却一定要在同一水平线 
我可是记得很清楚 
你已欠了我不少的酒债 
 
当年蓉城煮酒唱大风 
大风已逝 射雕英雄隐弓 
今时湛江把盏论道 
豪气不复 儒雅商人现真容 
 
罢罢罢 谁不是在为一只碗奔波 
今宵暂时从碗里跳出来 
酒杯太浅 咱们去海里喝 
无所谓会不会水 
 
三 刘少云 
 
（我真的很用心，但我还是听不明白你说话。） 
 
你的好兄弟让我带杯酒给你 
他想说的话在我的杯子里 
我没开口 你就说听懂了 
 
你说你在我的婚礼上讲话 
当时我真的没听见 
后来才知 你已回到红色的土地 
激昂得像个起义的烈士 
 
当我叛徒一样站在婚礼的舞台上 
没有悲壮地倒在目光聚焦处 
除了身边的女人 除了男人最后的名分 
你风尘仆仆的千里赶赴 
绝对是一个理由 
 
兄长呵 人间四月天 
爱情的高跟鞋走不稳刚化冻的路面 
可不浓不淡的季候里 
正适合友情绵远悠长的生长 
 
兄长呵 谁也不是文字虔诚的信徒 
就让五月成为我们的一次狭路相逢 
如果你真的洞悉了我内心的阴谋 
请用你的酒杯成全我的忏悔 
 
四 金也度 
 
（与另一只狗不得不说的故事。） 
 
（一） 
 
见你的前一天 我倾注身心养大的狼 
死在一本书的第284页 
 
次日的相见 竟然是两只陌生的狗 
在一张桌子上讨论狼性退化的恶果 
 
（二） 
 
这光鲜的城市里 
有比狼穴更黑暗的地方吗 
 
为什么面孔漆黑的民工 
他们仰望高楼大厦的目光 
竟是那么的畏惧 
 
庆幸我们是狗 
可以活在不高不低 
不明亮也不黑暗的地方 
 
（三） 
 
这样的时分 
正是城市最脆弱的时候 
 
但今天很安静 
没有讨血汗钱的民工坠楼的悲剧 
也没有少女在突然漆黑的一扇窗户里 
转瞬长成女人的意外 
 
所以我们喝酒 坦然地喝酒 直到 
和几只被掏空的红酒瓶一样 摇晃 
 
（四） 
 
很多蚂蚁撕咬我地上的影子 
影子没有骨头呵 
不是我醉 就是那些蚂蚁醉了 
要不就是你送的紫砂壶 
灌满了蜜 
 
连我的小妻子都说 
往后要学着喝茶 
天天和一只小老鼠亲嘴 
 
冷汗浸透了脊背 我惊讶的发现 
地上的影子已经千疮百孔 
 
（五） 
 
你开着越野车在城市里穿行 
道路宽敞平坦 街道上的人 
不知道你放牧在古乐曲里的心肠 
早已成千曲百折的绕指柔 
 
我不怀疑坚硬的车壳足以 
保护你单薄脆弱的身体 
我只是担心那一层挡风的玻璃 
那么薄的一层 是否经受得住 
两个时空的同时夹击 
 
就像我和你 一个食古不化 
一个新锐现代 碰在一起 
就是好大一片浪花 
 
（六） 
 
你说你到了不想说话的年纪 
只想用登山的喘息 
给这个世界自己的声音 
 
我要回应你的也不是语言 
而是一种力透纸背的意念 
虽不能叫做书法 
却是一种态度 
 
（七） 
 
住在一家四星级酒店里 
总也感觉没有家里舒适 
电视新闻却在报道 
青海一户土族家里 
厨房干净得没有油盐柴米 
 
黯然中 突然很想念远方 
我的诗人兄弟 
想他的灵魂是不是也干净得 
只剩下了病态的文字 
 
我知道 千金易得一醉难谋 
在你 不只是一句豪言 
而我们预谋的下一场宿醉 
也一定与矫情的感谢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