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书

时间的一角坍塌
我只做了三件事
拼命地消费自己
被别人消费
顺便让青春再次折旧

我决定将自己从货架上撤下来
把尚未贬值的部分
留给将来

我有两个孩子
他们是我的两条支流
小的 急着用欢快凌乱的音节
招呼沿岸所有的新鲜事物
大的 急着把自己遮蔽起来
生怕青春躁动的浪花
引来猜疑的目光

而在上游 河床干裂
一场蓄谋已久的暴动
把父亲年老的城池攻陷
我在城外感受着他的痛苦
时刻等待着三军用命
却束手无策

听不到神灵召唤
我没有殊死一搏的决心

有几个瞬间
我想起法门寺外的那个算命先生
他在一番絮絮叨叨后
又神秘兮兮送给我四个字
“好自为之”
我至今怀疑
那是他在我体内种下的蛊
绑架我二十多年
却没有告诉我找到解药的办法

我有三次告白
一次是向诗歌 我说谢谢
你让我找到了一个呼吸的出口
一次是向深爱的人 我说幸运呵
我还能触摸到自己心肠的温度
还有一次是向乡下的老屋 我说抱歉
我可能辜负了你

我有三次祝福
一个女学生终于拒绝嫁给冰冷的黑夜
我说 祝你幸福
一个朋友以一株植物的姿态躺在床上
两年多过去了 我说希望还在
我的另一些朋友还热衷于
肾上腺素和荷尔蒙飞扬的快乐
我说 祝你好运

我有三次致敬
一次是向时间 它从远古来
一次是向雪花 它从天上来
一次是向那些心怀理想
而不断把自己放逐的人
他们从灵魂的隧道来
他们都怀着某种坚定的信念

我有三种亏欠
爱过的人 经过的事 走过的路
“我亏欠谁的至今仍未搞清楚
但早就有了偿还的愿望”①

我有三次体悟
一句坚实的谎言
一块海里的漂木
一段被忽略的挫折
一次体悟就是一次救赎 而我
“不再执着于对岸上某一片森林的渴念”
“或者回到一艘船上缺失的部分”②

此刻 我有三个愿望
病痛向后 阳光向前
对下一个春天 我仍抱有
宗教般神圣的热情

注：①②引自洛夫长诗《漂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