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泰戈尔《我的回忆》之五十六
三十 《晚歌》
正如我一直以来所说的,我把自己封闭在自己的内心里,在这样的状态下
我写出来的一些诗歌,已被收集在莫西达先生为我编辑的集子里,名为《心的
荒野》。在后来发表的一个名为《晨歌》的集子里,其中的一首诗有下面的几
行:
这是一个无边的荒野,
名字就叫心,
在它的密林中,
枝桠横生,
交错纠缠,
把里面的黑暗颠来抖去,
恍如颠抖着婴儿一般。
我已迷失在它的深渊。
《心的荒野》这本集子的名字即来源于此。
当我的生命就这样完全没有和外界的交流之时,当我沉浸在内心的冥想之中
时,当我的想象变幻无端,在莫名的情感和不知心系何物的渴望中漫游时,我
在此时写下的诗歌,有很多都没有收录在那个版本里;只有原来发表于《晚歌》
中的几首,在《心的荒野》中拥有一席之地。
我哥哥乔提任德拉和他妻子离开了家开始长途旅行,他们的房间位于三楼,
现在就没有人住了。对面就是屋顶平台,我就占据了这些房间和平台,孑然度
日。其时我的诗歌已踏入了前车之辄,而我还乐此不疲,然而,似这般整日里
形影相吊只能反观自照,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如何摆脱了前车之辄。或许是
因为和那些我想竭力去取悦的人已不再整天厮混一处,又正是他们的诗歌品味
塑造了容纳着我的思想的诗歌形式,我也就自然地摆脱了在他们的影响下形成
的诗歌体裁。
我开始使用一块石板来写作,这也有助于我摆脱束缚。以前我从不吝于使
用的手稿本,看来得要有相当高度的诗情之飞扬才配得上,为了力争达到此种
高度,我又不得不和别人一较高下才能找到门道。很显然,那块石板是太适合
我此时的心境了。“别怕,”它似乎在对我说,“随便写好了,只需擦一下,
啥都可以抹掉!”
就这样无拘无束地写下来一,二首诗,一股巨大的喜悦亦随之涌起。“终
于,”我的心在说,“我写的都是我自己的!”任你是谁也不要把这误以为是
自豪的开始。对以前的作品我倒是颇有自豪之感,因为,我对它们所能表达出
来的全部敬意也仅能如此。而对于自我的终得实现,我无意称之为自我满足。
父母对于他们头生孩子的喜悦,并不是因为对他的容貌感到自豪,而是因为孩
子正是他们自己的。如果恰巧他又是一个非凡的孩子,那他们有些荣耀之感也
未尝不可—当然这又当别论。
在那一阵喜悦最初的浪潮中,韵律的格式我已全然不顾,就如同溪流并不
会笔直地向前流淌,而是随形就势地蜿蜒曲折,我的诗也正是如此。要像以前,
我会觉得这是一种罪过,现在我则是毫不在乎。自由,首先就会冲破法则,随
即就会创造新的法则以使它自己置于真正的自我约束之下。
这毫无规则可言的诗,唯一的听众就是阿克谢先生。听过之后,他的惊讶
之感和高兴劲儿如出一辙,有了他的夸奖,我的自由之路越走越宽。
维哈里·查克拉瓦提的诗歌采用的是三拍节奏。而三拍节奏产生的是有如球
体一样浑圆的效果,完全不同于二拍叠加时产生的那种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感
觉。它轻松自如地滚滚向前,它伴着踝铃叮当滑跃翩翩。我曾一度痴迷于这种
节奏。它的感觉就像是骑自行车而不是用脚走路,对此我已驾轻就熟。在《晚
歌》中,我想都没想就摆脱了这一习惯做法。并非是我又受到了别的约束,只
是我感受到了完全的自由,那些毫无顾忌之处是不是会受到指责,我不去想,
也不怕。
我在写作过程中获得的力量,从传统的罗网中释放出来,引导着我猛然惊觉
,我一直都是在那不可能的地方寻找我自身已有的东西。只是缺乏自信一直阻
挡着我探索我自身的路。我感到,我已从梦魇中挣扎出来,身轻如燕。我难以
自抑地雀跃连连,只是想看看我的自由自在。
在我的诗歌生涯中,这是一段最难以忘怀的时期。作为诗歌,我的《晚歌》
或许没有太多的价值,事实上它本来也是颇为粗糙。它的韵律,语言,乃至思
想都尚不明朗。它唯一的优点便是,那是第一次,完全取决于心中的快乐,我
得以写下我心中之所想。哪怕这些作品毫无价值,那又如何,单是这些快乐就
自有其宝贵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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