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刻：对不起》

镜像之一：司机
——有时候，工作在夜晚，我会看见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你已经猜到这夜里的空旷，我用来填平梦里的虚妄
白昼中有一些颜色，或者被覆盖，或者自行消失
只有在夜里，我能摸得到灯光点亮后的安然
灯光是虚无的，也同样是实在的
我生活的一部分需要走进夜里，就如一部分睡眠
需要阳光喂养，它们互为依傍，有界限地融合
成为一种人生属性，此刻，灰色也令人颤栗
一根根钢条约束着蓝天的扩散，成堆的，但不是很湛蓝
它们一起压低着轮毂，夜里，我超载着一束束光
远方的工地一直是我想要占领的，此时灰蒙蒙一片
它们等候在远处，目极之处，黯淡且静默
我是要用沉重的车轮去碾压，它们无可奈何的寂寥
只有找到工地一口气卸下那些光，我才能感觉得到
自己生活的重量

镜像之二：老人
——相信一幅画，就相信了一个人，我画不出失去了的时光。

你别动啊！我才刚刚适应，你闲适的坐姿
画面突然很苍凉，我不知道哪里错了，对不起
我固执的一定要抠掉那片晚霞做成的背景，你曲勾起手指
擎起烟管，缭绕在没有背景的烟雾中，就如
油彩少了点什么，那是去年时的印象，一个阳光下的午后
我站在明丽的窗口前，阳光拉长，封闭了整条街
我用食指一点点抹匀，一块窗户玻璃上的尘埃
它污浊，像一个透明的灰色的洞，那是你当时的影子
你赤裸着身躯，站在奇高的车顶上，你说
一小袋棉花，也能让你出一身的汗，你是笑着说的
我看见，阳光一束束刺进你的背脊，它们向外拉扯
你疼的弯下了腰，当光束拉扯你的时候，慢慢的
你的身躯就融入到那一片阳光里了，我似乎在当时
看见了你炽热的灵魂

镜像之三：保安队长
——能戒掉烟的人，是对工作妥协了，不能妥协的，还有生活。

那个孙子挺浮夸，你应该计划收拾他了吧
下大雨时，广场淹了水，小孩子们卷起裤筒
在闪电下蹚水玩，雷声隆隆，你冒着雨
把封闭的沟渠用二锤和手指扣开一个洞，水位下降很快
那些不愿回去的孩子们，都睡着了，任务完成的不错
那个孙子正乘坐城际特快，回乡探亲去了，必须计划好一点
儿子女儿安顿好，孙女明年就要开学，女婿还算听话
你终于适应了这极苦的药茶，人生苦短，任务完成的尚可
雨后，院子里唯一的大树倒了，俯卧在小径旁
你似乎无心再管了，等那个孙子回来，再说把它搬离出园区
便宜那孙子了，正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明天
医生会说：我交代你应该完成的事情做好了吗
只能对不起了，想起自己叱咤一生
就这个任务
没有执行好

镜像之四：母子关系
——我知道相信你一定会幸福，所以，这些年我努力的工作，不过是让这种幸福，离你更近。

所以你会对安逸很陌生，我们都不知道你的理想
有多大，你说过希望就在自己的下一步，我信
你说山后有更美的画卷，我们正翻开一本怎么也读不完的书
对不起，不需要任何理由，所有的不可能
都交给我吧！我身后有你，已经教我感到不努力
是可耻的，所以，就让我成为你梦想的修补的工匠吧
我每次面对这个憧憬，都感觉自己的无地自容
我有能力为你的理想添砖加瓦，这让我有根据有理由
可以无愧于心地站在全家福的最后一排
微笑
微笑，在这个时候，是多奢侈的一件事
请原谅，平时的我，总能惹你生气
而缺少，真心实意的，切切实实能让你
宽慰的能力，我是无辜的
也是幸运的
我的幸运总是，你从没有明确的
要求我完成哪怕最细微的
一个具体的事儿
所以，我发誓
有我在，您就再不会碰见您以为的具体的
困难

镜像之五：父亲
——不严厉，这恐怕是一个永远的谜。

除了给我一个充满自信的微笑，你隐藏了
我的生活很少会和你交汇，这难道不是你的责任
但有一天，我实在想向你道歉，可这时你已不在
我和我的歉意最终，装进一瓶五粮液里，分成三小杯
请您记得在天堂浮一大白，到这个时候
你还像生前那样自信吗？父亲
您隐蔽的表情，让我猜了整个童年，那个平平淡淡的童年
也是无可替代的平平安安的童年，多希望看见您偷偷的
满意的笑靥啊！虽然，你说这些只在我们幸福里
占很小的比例，可我们仍然失去了你
您知道吗？现在的我
喜怒能很轻易的隐藏，他们都很讶异
我却
只道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