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的味道（组诗）

在故园，我的忧伤露出了破绽
 
池塘龟裂。当年那个甩水漂的少年 
现如今已是两鬓斑白，老态龙钟 
乡音走样，被人指指点点 
误作为省亲的外地客 
土街的古井边，汲水的乡邻 
似曾相识，却不敢上前唐突指认
 
空荡荡的老宅内，霉味弥漫 
一盏煤油灯落满灰尘，捻亮它的人 
早已搬进了龟山 
从后院子里传来的虫唧 
是野生的。没有人的干扰 
它们的声音还和记忆中的 
仿佛相似，只不过显得更大声了一些
 
在故园，我隐藏多年的忧伤 
轻易地就露出了破绽 
像补丁一样醒目，且针角密实 
荒凉总是比脚步提前抵达 
早些年的那群燕子，会用翅膀 
熟练地裁剪春风 
而现在，它们集体消失 
不知又会在哪座新家 
衔泥筑巢

南街
 
阴雨天，这条街仿佛显得 
又苍老了一层 
百十米长的青石板路 
从晚清延伸过来 
被各种鞋底磨得更青、更亮 
恍惚能倒映人影 
灰黑小瓦像掌故一样，排列齐整 
地方志上，南街位列前几页 
据传，编纂它的人是前朝的某位 
瘦削小吏
 
“吱呀”一声，不知谁家的双开木门 
被突然推开 
古旧的寂静，似乎也被推出了 
很远

空房子

早些年，乡下老屋中
有一间闲置的空房子
专门摆放一具棺木
是祖母生前就请村里的土木匠
打制的
刷上几遍桐油，静等晾干
再涂抹稠黏的黑漆
像是给未知的死亡
润笔或是修饰

那时不兴火葬。也不搞
移风易俗
家中凡是有老人的
不论富裕大户或贫困人家
都会想方设法地提前
赶制一具棺木，以备不时之需
好及时将先人入土为安
盖棺论定

棺木抬走之后，空房子
会空很长一段时间
再之后，会陆陆续续地存放一些
破损的日杂用品、残次农具
以及剩余的囗粮

多年以后
 
多年以后，我已老眼昏花 
会借助一把放大镜 
照视眼前模糊的事物 
也会经常使用洋镐 
在回忆中深刨，寻找一些 
有纪念的东西 
累了，便撑着腰杆站直 
环顾四周，看看有否与我一样的老人
 
把多年积攒下来的悲悯与忧伤 
一一放下。同早年的酒具一并 
搁置于目不所及的地方 
不再有所念想 
夜深时，辗转反侧 
猛不丁地就遥想起当水手时 
码头上一个哀怨的眼神 
像铁锚一样坠着
 
多年以后，背后的天空依旧很高、很蓝 
孔雀东南飞

小河对岸的暮色

间隔也只有短短的20米宽
小河对岸的暮色，呈淡淡的浅灰色
一点点往下垂落，像缓慢放下的帘布
万物变得模糊。几群归巢寒鸦的
不经意间的聒噪
使这些提前抵达的暮色
仿佛显得更浓了一些

岸边处，系着一只窄短的划子船
白日里忙着往来送客
估猜着:再过几个时辰
届时也不稍停，会耐心地装载一层层
堆积的月光

乡愁的味道

黄白色的槐花盛开的时候
像小李庄佩戴得头饰
从龟山上俯冲下来的风
左一遍又一遍地吹拂
花香便忽浓忽淡地四处漫溢
空旷，仿佛没有边界

往事状若枝蔓，分不清长短
曾经熟悉的方言
如今却要反复练习、模仿
乡音在回忆那头
被时间牢牢地捆绑

我的乡愁有一股淡淡的槐花香
也仿若是一棵落叶乔木
寻找适合生长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