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赞美朴素的事物（组诗）


● 啊，又下雨了


白花花的银子
金属的凉
啊，黄土坡上的农民们终于领到了薪水
庄稼们有了活命的雨水

我多爱这穿在身上的银甲
像视死如归的勇士冲向时光的碉堡

躲在一束捆扎的窗帘后的姑娘
雨水在窗台溅出洁白雨花像是某种悼念

她想起萨塞尔.巴列霍的秋雨，阿米亥落在战场上
战友们裹着毯子的尸体上的雨，滴落在弯腰劳作父亲背上的雨

那些疼痛缅怀的雨
天就又阴暗了一些


● 麻雀们，或在结义庙


汾河鳄已成化石标本
广场上鄂侯从石头里向我伸出双臂

乌衣巷，寺坡巷，凤池巷
走出，大红官袍白底黑靴的监考官
那时结义庙还是学堂，考场
寿圣寺的钟声每每盖过考场的铃声
庙对面民房上一溜排开交头接耳的麻雀们
像刚走出考场的考生

落日挨近山尖，餐管里飘出晚炊的香味
麻雀们箭矢般地向餐馆飞去


●    疼


画布上的石头不说话
刻刀下的石头不说话
山谷里被傅住手脚的石头不说话
失去双臂目光呆滞的男孩不说话
面前的空瓷缸不说话
路上的行人目不斜视地经过他不说话
忽然，一个幼童挣脱妈妈的手
摇摇晃晃跑过来，举起手里的棒棒糖
“哥哥，哥哥吃”


●三楼第31考场


从这里望出去:
合欢树巨大的树冠，隐匿其中的一只鸟巢
和三两只幼鸟
花园小径上遛狗的女人
排队等待进入考场的考生不时抬头张望

草丛里，树叶上，和石头下的蚂蚁看不见
隔着几栋楼看不到早市菜场，早点摊铺，马路上如蚁之民

不高不低的位置，我的目光被墙壁反弹回来
只能看到有限的突兀出来的事物。


●    观察一群蚂蚁


桃树下蚂蚁们进进出出
撒几粒儿面包屑它们蜂拥过来

换作小石子如遭遇悬崖滚落的巨石
惶恐奔逃
也有例外折返回来的
绕着石头下的面包屑转圈，靠近
用嘴巴拖。翻滚的石头压住小小的身躯
挣扎，不断地挣扎
胆小避祸的蚂蚁们又从四面围过来

不顾众蚁劝阻去救援的那只
是它的亲戚吗？

——我的手指抖了抖没有落下


●    路灯下


一下午读福克纳的《喧嚣与骚动》
时间
转换得频仍跌宕，仿佛一个长途奔波的人
脚步踉跄
浑身带着雨的味道儿

多年前细雨的深夜
父亲拉着平板车和没卖完的蔬菜
从黑暗中走进院子里

刹那间，尤如半夜里电流充足忽然发亮的灯泡
我和母亲从屋里飞奔出来


●白蜡树


它呼应黄昏像一支点燃的蜡烛
违逆深秋暮晚的寒凉
用良善温暖树下流浪的艺人

两尺见方安装四个小轮子的木头板上
一个拉二胡的截肢老人
关于他的生平经历，来处和去处
无从知晓。只是那琴声拖拽起的辛酸和疼痛
引来更多傍晚散步的人

一片唏嘘声里，零鈔硬币
像黄金的白蜡树叶子，纷纷落在他面前


●我的村庄

村子上空炊烟笼罩
我尤如旧棉袄里逃逸出来的棉絮。

姑射山尖上落日仿佛海上灯塔
我母亲从溪水边
采薄荷，水芹菜归来
焯水，淋红油，捻亮昏黄灯盏……

亲爱的兄弟，这是我在为你倒叙。①
我的村庄鲜亮如明月，从未陈旧过
老屋、矮墙亲切
眉豆藤缠绕木篱笆，蔷薇如繁星
梦里无数次亲近
而梦醒后旧马车辘辘之声响彻归途中

①出自弥赛亚《逆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