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内心坐落着一个等身的嘉荣藏地
 

我几乎用一生在做着藏地高原
天然牧场、梭磨话
和藏传佛教不朽的功课
 
在万里之遥，火苗旺盛之地
在小麦与青稞发酵
月亮爬上山脊的寂静处
 
用直刺云端的石碉，用唐卡
酥油花，用河流悄悄送来马尔康寺
月光照拂的钟声
 
此刻，我内心坐落着一个
等身的嘉绒藏地：牦牛翻越雪山
这些土司鞭下存活的温顺动物
舔舐经文如啃食春草，流下泪水如经幡
替人类领受佛法和教义
 
时间在这里是一颗舍利
比老水车慢，祭祀的陶罐神奇部分
静止成麦若扎拉神洞
 
唯心头多余一件珊瑚，一件银器
篝火旁的卓玛和阿玛拉
把经文中的长路认作亲人
 
丛林里的树木再古老一些
就成了锁，就成了
克莎民居遍布茶堡河沿岸
山谷的情史
 
到了马尔康，到了嘉绒藏地
载负千山万水的藏羚羊忽然止住奔跑
被佛性与慈悲注满的眼眶内
一曲情歌渐渐拉长了尾音


 
只有转经筒知道
 

只有转经筒与远去的河流知道
一柱藏香要燃多久
一场煨桑要焚起多大的烟雾
土司官寨里出来那个人
才可以接回马尔康高处的酥油灯
以及那场盛大的锅庄舞
 
我知道，草坝上养着的马
永远追不上“下马碑”无上的荣耀
像梭磨土司，在一个人的宗教里
追不上鹰与豹的盘旋
 
从来没有一粒尘埃是多余的
直到墨尔多山顶交出落日
携带藏刀，赛马、摔跤的扎西
向虚无射出一支箭
 
我着一身藏服
虔诚地贴近一尊泥模佛像，用藏语
交换方言，用古岩画的腹语
交换石头的体温
 
请记住这梅花鹿热恋过的嘉绒藏地
吾俄基麦朵在此成佛，将玛尼石渡往两岸
青稞酒长高，一丛荆棘惊异于
时间古老的法式
 
嘉绒，是观花节上
一杯热气萦绕的酥油茶
通体的山水味儿
尚未驯化的木锁孔
把飞远的鹰喙召回
将下弦月补圆


 

感恩的山谷
 

这不是无人区
你看到的，一片白色连着
更多的白色，生命草原的辽阔
代替了原有的辽阔
 
在她与她们之间
白色像透明的药水一样进退
蹲下或站立，像从无心事的大雁
 
她是乳腺癌患者
单曲循环
在一个突然的断音中惊醒
 
她们是一群年轻的护士
青春的绒毛，总是喜欢登高远眺
 
她爱着五月满山坡的映山红
粉嫩的生活
爱着河水流过城南小桥
刷新的两岸……
 
爱，还需要更多——
那美丽的双乳也爱着她
爱她在自己的祖国
在无影灯下，抓紧护士的一只手
护士的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额头上
 
病床是唯一忘记名利的床
医院的草坪和天空，使多少双眼睛
有了无求而明亮的去处
 
而她的亲人中，又添加了一些人
小王、小艾、小李……
 
医院，是她用感恩爱深了的山谷
五月在里面，所有的企盼
希望都在里面。消毒水的味道
亦淡亦浓
 
我说的是普普通通的护士
——我的同事们
弯腰向生命致词，那是单薄中的风暴
手捧爱心，是向疾病亮出一把利剑
那是秀美身影中
巨大的雷声——

 
 
在洁白里洁白

1
“但，你要教会我
怎样在洁白里洁白”
 
我以为，一直向前走
那夜班的远方，是永无止境
比一只蝴蝶和一片森林
更快到来，搀扶起病恹恹的时间
 
2
在1号病房
沉默的风和低于身体的河水
都滞留在小女孩的听觉中
 
她的病和大漠一样
而我，恰好是另一只
生活在祖国方向的白鹭
 
是的，我着白色工作服
羽毛时常被病人的荒凉掀起
 
3
有那么一刻
我更无助的离开
1号和2号病房，有时在我身后
倾倒肉体细碎的沙子和疼痛
 
我努力的托着
努力的用药物和温暖托住
来自那几扇门内
疾患挤压下的虚弱和脆弱
 
4
细菌和病毒并非唯一的敌人
注射器里，无法出现美
 
消毒液，手术刀，各色药片
中间是一个呻吟的黑洞
 
我，往往穿行于这些黑洞中
从接班到下班，有时是有人康复
有时是重患不幸离世
 
5
我是心怀悲悯的大多数
但我从未虚度它
 
仿佛每天都面向祖国
一名医者之仁，医者之爱
医者之普普通通
那银白的弧度是我信仰的一生
 
治病救人，置身白衣天使中
我必将自己，深深低到尘埃里
必将伟大的祖国，放在内心深处
最神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