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书

久别的朋友路过南粤
发了信息给我
语音里带来了，十多年的光阴

多么美好的光阴
那时光阴不重，暮色稀薄
无论多么潦草
都可以被茫茫的人世容忍

我回复了欢喜中的疲倦
悲伤中的苍老
人到中年，对于重逢
我们都不敢有太多的信心

▋乌蒙山

安静下来的时候，每一个念头
都是乌蒙山
众鸟高飞，草木萧肃
夕阳合上眼睑，沉沉入睡的时候
血液里也有红红的乌蒙山
这一生，其实没有走多远
也没有活多久
大风一吹，落叶飞扬
抬头即是巍峨而辽阔的乌蒙山
每一步都是，每一座都是
每一个声音也是，他们都有相同的
频率和幅度，扶起我低下去的心

▋我希望是大海的声音

暮色落下来的时候
几只黑鸟扑腾着，将这苍茫的人间
混合均匀
一些声音类似鸟鸣，又类似
心中的虎吼
胸怀中的天地被这几声苍凉战栗

我希望那是大海的声音

▋星光的引力

失散多年的词语，会扣门而入
失散多年的方言，会从另一张口里
掉落出来
失散多年的人，那些被忘忧草忘记了的
那些青灰色的坟茔
会越擦越亮，我失散多年的祖母
我看着她，攀爬着星光的绳索
越来越小，就像逃出了这个她活够了的世界

▋取水记

写字的时候，掉了一个水旁
在黑压压的人群里
如同干涸的自己。这人间谈不上亏欠
我亏欠我自己一场大雨

突然想起干涸的事物太多
比如故乡和铁轨
比如心中瘦弱的白马
比如女儿的几声语音

这人间谈不上亏欠，干涸的事物
都亏欠干涸，一场大雨

▋愿望

我想我终究会站在青海湖边
看着我人世的影子
溺水。看着云朵从水中缓缓升起
托举着透明的、轻盈的另一种事物
没有名字，不能命名

我会看着落日流泪
特别是那一片辽阔的湖水
等我说话
急得红了脸，凉了心

▋满眼都是山水

都有剧毒，都在这人间疮痍的铁锈里
缓缓生长。街边的小吃摊
因此有青绿的颜色，街道上的油漆
有了溪水的划痕
小镇的风有灰鸦嘶吼
我路过的人间有氤氲的雾霭
山水有剧毒，走到哪里
我似乎都从未看清，真正的人间

▋云南

没活够的时候，想留在云南
活够了的时候，想死在云南

我想记下更多的苍凉和壮阔
但删下来，就只有这两句了

▋无题

几声鸟鸣在芭蕉叶上滑了下去
几块暮色在风的手中
滑了下去

我看着远方，看着光阴从视野里
滑了下去

噢，那孤独的深渊
忧郁的深渊，让人惭愧的深渊

活着，和远行一样
都是一件寻找遗忘的
让人倍感羞愧的工程

▋秋天

山顶的草木扩高了这个秋天
我站起身来
因此获得了更辽阔的胸怀

一整个原野都支起秋风的耳朵
听这乌蒙山脉讲述拥抱的含义
暮色缓缓涌来
星星开始忙着点火
烧着这人间的悲，驱散这人间的寒

现在，我的心脏是沸腾的月亮
我的肋骨是温热的山脊
我的血管是滚烫的河流往赤水而去

这人间再没有什么是悲伤的
这人间再没有什么是寒冷的
这人间再没有什么是黑暗的
这人间再没有什么，是不能被点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