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笔记                               （组诗）

赵长在

《响器》

每次有人故去，总浮出
一个画面。用笙，用唢呐，用唱腔
送亡魂，入土为安

逝去的人里，我认出几个
像辨认出秋风里不同的几片落叶
不多，也不少。刚好盖住
身体的一处创面

猜不透。一支欢快的
乐曲，为何被吹成哀乐。也许手握
响器的人，在试图减轻亲人
压在心头的悲恸

才把秋风吹凉，把花香吹散

《起死回生的故乡》

关于故乡的说词
快被我挖绝了。快要挖断根了
像濒临灭绝的某种植物
比如曲曲菜，或者老牛舌

已经换了好几把铁锹
已经连续挖了几十年

一直挖下去
会不会挖出水。有时候故乡
就像一眼井

而我，就一直站在
井沿上，向下松着打水的绳子
其实故乡，已经干涸多年了

其实故乡，已经
死了几次之后，又还阳了
像一截树桩。又长出新叶

《绝收》

一直无雨。再这样下去
恐怕到了秋天，会颗粒无收。按照
节气讲，早就误了农时

有人说，这样下去
也好。还省下了化肥钱、种子钱
农药钱、误工钱。到了秋天，也不用
整天惦记着收割庄稼

不这样宽心，又有
什么办法呢。谁不愿意早早
种上庄稼呢

抗旱浇田的变压器
又被掏空了芯。乡亲们的心
又被掏空了一次

《离愁》

外面，下起了雨
集市上出摊儿的人，像受到惊吓的
蜂群，乱作一团

来不及收拾的菜摊儿
好像并不慌乱。雨水的滋润
会让西红柿和黄瓜，暂时忘却了离愁
仿佛还在菜园里，还在秧蔓上
不曾离开故土半步

在街边。遇见它们
像遇见某个亲人。一小片红，一小片绿
多像姐姐穿过的小花袄

《缝补》

晚上，出来散步的人
漾动在村外的水泥路上。男女老幼
刚喝完酒的，刚放下碗筷的
刚写完作业的

田野上，弥散着麦秸的气息
天边，火烧云在消散
几粒稀疏的星子，像遗落下的麦粒

这一群群叽叽喳喳的
鸟雀，从东飞到西，从南飞到北
说着笑话，聊着微信
放着音乐，伸展着手臂

似针线。缝补乡村
一整天的寂寥

《梦》

收割后的麦茬地，比春天
矮了三分。整齐的麦茬，像拖拉机的
履带，碾压过我的梦

多年前。有个孩子
也是在麦茬地，梦想着逃离农村
与麦子彻底决裂

《荒芜》

太阳落山，落的很快
暮色，来的很快

天上的星星，出的很快
被惊扰的夜鸟，飞的很快

母亲的肢体动作，变的缓慢
风一样的脚步，变的缓慢
说话的语速，变的缓慢

荒废的小菜园
不再生长豆角、黄瓜、西红柿、韭菜
茴香、小葱、苦苦菜

野草，长得很快

《在河边》

你看见鱼的时候
它正在细细的鱼钩上，挣扎

不深的河中
凭肉眼，看不到鱼。是河，就有鱼
这句话，父亲常挂在嘴边

每次路过
总希望有鱼浮出水皮儿
和我说说河的深度

时常干涸，也没有看到过鱼
对父亲说的话，开始产生了疑问

《青菜豆腐》

雨后黄昏，有风
这也是初秋的黄昏。一阵连续的敲梆子声
像久旱之后的雨，飘过大街

骑三轮卖豆腐的老人
还在延续走街串巷，敲木头梆子
卤水点豆腐

湿润棉布下，盖住的是一个中年人
趋于平淡的心境

青菜，配豆腐。养人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