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根都用尽了全力 


丈夫是公司外线组组长
现在，扶贫的电力天路喊走了他
常年在甘孜州的野外架设线缆 

每次他都说——
其实没多少危险
我清楚，他一直把自己
紧绷得如一根拉直的电线

就像他头上越来越多的白发
每一根都用尽了全力，才一 一送走了黑暗



闪着光的天路


铁塔踩在陡峭的悬崖上
举起二十多吨重的电线
托向赠曲河对岸的莽莽群山 

电线长长的弯弧
如一道巨大的刀刃 
缓缓划开了所有的暮色
在折多山阴影压下来的深渊里
铺出一条闪着光的天路

远处，陡坡上红白相间的碉房接纳了它 
在三千八百五十米的高处，送出点点星光



在黑暗中发出光


格学村，金沙江在此向南拐弯
过了江，就从四川甘孜州进入西藏
天刚黑，突然停电 
我和很多人走出客栈
听着悬崖、水浪、山风、黑暗
和电线互相撕咬的声响

匆匆赶来的四个电工忙了半夜
终于来了光亮

这个夜晚
在甘孜州西部的素龙山脚下
我很想写一首诗
只是已经有人替代了我
这些满脸黝黑的电工
他们是今晚的主创

我写诗，不也是想在黑暗中发出光？
让人更清楚地凝视自己，更远地凝望前方



大凉山的兄弟


我就是荞麦地里的一块土
从小就磨砺着阿嫫[ 阿嫫，彝语“母亲”的意思。]粗糙的手掌
她赤裸的脚板
从没离开这块巴掌大的土地 
就像一条公路
从没在这里找到下脚的地方
泥土墙张开低矮的缺口
注满了许多张木然的面孔
火塘旁丢弃的酒瓶中
空空地游荡着失学、病毒、死亡 

阿嫫用锄头、汗水、咳嗽
日复一日地叩问——
在这个高寒村，要收纳多少声叹息？
才能高过两千多米的绝望

天空的蔚蓝也可降落到人间
比如，落在敲门的两位警官身上
又随着他们的警服，进入家里黢黑一团的压抑
他们说，他们原本守着覆盖罪恶的高墙电网
现在把布依村[ 布依村，四川省凉山州凉山州甘洛县深度贫困乡之一，四川省川北监狱对口定点帮扶村。]当“责任田”
种植一场陌生的硬仗

他们让我重新回到学堂
他们忙着捐款、以购代捐、牲畜养殖、合作社、卫生评比
先一一置换满目可见的土豆
以及房屋、衣裤上的破洞
再张罗坝坝会、夜校、修路、专家培训、通讯网
播下的“精准”、“脱贫”、“攻坚”
正通俗得和他们脸一样黝黑发亮

读书声慢慢托起太阳的晨光
阿嫫脸上有了笑容的流淌
姐姐揣着技能证去了很远的南方
从山鹰的盘旋起伏中
我依次认出父亲、祖父、高祖凝重的目光
也一一辨认出教育、文化
是插在我脊背上一对飞得很久很远的翅膀 

去县城读书的路上
悬崖依然陡峭凌厉
直接向峡谷底处挺出巨大的惊叹号——
一条河，汇入了足够多的“卡萨萨”[ 卡萨萨，彝语“谢谢”的意思。    ]
就能称之为“大渡河”
把大凉山的迷茫摆渡成明确的方向 

在这日夜不停奔腾的激流中
我可以清晰地看见
一张贫困的面相，正脱落积压千年的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