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

蚂蚁在小伍圩的枇杷树下叼走时间。
野蜂三三两两穿过菜地，五保户正恒叔
家的土墙是它们遮蔽风雨的家。
水蛇在经年的枯草上打盹，阳光打在
水面，我又想起那个午后
一场狂风中放牛回家的大姐。
不能因为被生产队长养的狗撵过，
就忌惮经过他家门口。
正恒叔，本家大姐，生产队长……
那时候，他们只想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只想放好一头牛，只想听我大声喊一声
大伯。
那时候，他们都叫我“小云飞”，
都还没入土。


《我的世界只有一个村子那么大》

椭圆的村子，更像一只鸟巢。
从这里，飞出去的一窝窝鸟，每逢春节
便会陆续飞回来。

它们从海峡那边往回飞，
从长江、黄河那边往回飞……腊月那天
我是在一场雪中往回飞。

飞回来，我就领着我的那一窝鸟
在村子里转，告诉它们这里以前是
我的天下，——每条小河、每棵老树，
老树旁消失的打谷场……都藏着
我的故事。

现在，雪愈来愈大，而我的世界
越来越小，就像眼前的村子，——
大爹爹的家、二奶奶的家……一家挨着
一家。

挨着挨着
到西头那片不挨的地方就是祖坟了。


《兄弟》

村口坐着俩兄弟：
一个叫大富，一个叫大贵。
大富自幼学修自行车，娶妻又生子。
大贵上学出类拔萃，只因高考失常，恋爱
失常，不久精神失常。
这两个七零年生的表兄弟
天天坐在村口：
一个修自行车，
一个看村里人走出去、走回来。
他们跟每个认识的人打招呼，
每次见我，都对我说：云飞兄弟
回来了！
这次，我陡然觉得他们像守村人。
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走出去多久，
总有一天会回到这里。
总有一天，会陪坐在他们身边
等那些一起出去的兄弟回来。


《除草的女人》

她在这里除草。
除了在这里除草，
好像也没什么工作使她更感兴趣，
或者更适合她。
她一根根，一把把，将那些永远也
拔不完的欲望般疯长的东西
从花圃里扔出来。
二十年前，这里的农田尚未征用，
她还是个欲望十足的少妇，时常
蹲在草丛里闻泥草的气息，屙尿。
二十年后，开发商的保安喊她徐大妈，
这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包括她自己），可草在她眼里
一点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