澧水流淌的十三种姿态

陈颉（土家族）

1
在与澧水的对决中，穿洞峡被一面魔镜水淋淋地打开
一个洞，澧水藤蔓上的一颗果实，枕着峡谷的幽深
展开空濛的舞台。洞壁上几朵野花伸出蓝蓝的手掌
一只鸟拍动着天空的波涛，慌乱的影身漫过升腾的水雾
石桥下淌着浅水装满两片天空，低低虫鸣在潮湿的空气中
飘着寂静，穿洞峡在与天空对话的谷地，倩倩疏影
闪烁着澧水的痕迹，一地碎银，雨花缤纷

2
北湘西的春天比别处来得迟，从上而下仍然有一种持久的力量
澧水岸边，油菜花举过头顶的小拳头，瓜熟蒂落的喜悦
羞怯陷入美的绝望。一顶顶镀金的帽子，凝滞而又灿烂
微风轻拂馥郁的香味逼向我，金黄在内心涌动。沿澧水逆行再向北
坡地边的母亲，抚摸着春天的疼痛，一袭背影，麻布的外衣映满花香

3
一柄橹篙，一袭蓑衣，飞雪的锋刃搁浅在季节的深处
冬天的一只水鸟，栖息的澧水凌风呼啸而过，橹缓船慢
船头的一尊雕像浮光掠影，身后水岸，落日追逐流水
矜持的水面一波不惊，细波又起，竹篙打探的生活水滴般坚硬
晃动的身子，一个黑点，隽秀的画面上时光铺就的经卷
蓑笠翁，把时间交给生活，把疼痛交给自己

4
澧水，一根细线左绕右缠串上湘西磨损的往事
一如河流两岸的记忆不知不觉被命运放逐，梦一般迁徙
落日的锋芒弥漫神的气息，星光苏醒，暮色辽阔澄澈的澧水
一条金色绸带，燃烧的火焰，薄霭中，渔歌晚唱，虚虚实实
马鬃岭孤傲的站着，幽冥的夜，星空低垂，微弱光亮
略显荒凉与空旷，不远处，迎恩寺的钟声已挂在山垭，摇摇晃晃

5
沿澧水逆行，莺莺恰恰，车窗外草木长出新芽
远近的山坡，团团白雪绵长的香气，空旷打开了暗藏的亮光
树木，道路，溪谷，持续矜持之态，乡村的原野，澧水暮色中
千匹白马疾驰而过，清澈辽阔的心跳，一种力量
我的掌心，春天活泼起来，一条河流醒着

6
有时，我半夜起来在澧水河滩坐坐，四周山峦一片寂静
一轮圆月挂在头顶，微风轻拂，河水缓缓蠕动
只身幽幽凉夜，空荡的身体如梦如草。这一定是秋后的八月
宽敞的水域，一匹野马浅浅扬蹄，兰花悬浮的影子
一曲渔家小调唱出澧水的格调与韵脚，绽放的花事
一束美发轻轻梳捋，深夜静寂如我，缄默如月

7
阳春三月，樱花开遍，澧水刚从睡梦中醒来
一群活泼可爱的孩子，沉寂的乡村扬起了春天的烟尘
澧水，春天的一列火车，河谷两旁，座座村寨欢歌笑语
兰花蕊香。澧水，风吹过，一颗水草站稳了脚跟，鱼鹰投影
澧水河滩的脊背，一株细柳躲进春天改变流水质地
三月的澧水，春风突起，花香四溢，蔚蓝被天空收回

8
水面如银，民歌淹没了落日，河道上空一只鹰
叼一丝光亮转迅即逝没入河岸深处，风吹来，青峰数点
微微荡漾的水面，一汪闪亮灯光飘过额头，岁月幽深的边缘
夜晚在渐渐消融，渔船靠岸，欸乃船声，一波波敞开日暮相关
渡口晃动。斗篷岭下一挂锦缎，幽暗夜色中散漫柔和，渐渐淡远

9
春天抚慰的地方抚慰过乡村，鄂西边陲湘西的一个男人
与一条河流靠在一起，流水为界，一盏油灯醒着
微风习习，春天抚慰的地方，水边的梦与风一般
埋伏的秘密需要时间安顿，土地撂荒的乡村，季节的风口
阡陌向晚，一颗心在生疼。春天抚慰的地方澧水潮起潮落
时光留下印迹，从鄂西到湘西，方言的疆土，灯影烟云
一条河流已打开岁月的缺口

10
湘西北，澧水一路向东，浪花起起落落守不住自己的身子
清晨，号子推开滩头的辽阔，低点再低点，一队蚂蚁缓慢前行
一丝不挂的队伍，阳光为帽风雨为衣，一根绳子，潜行的身躯
一张弓慢慢拉开，从桑植到津市再下洞庭，撑船用歌，用歌量路
木材讨盐，山药换布。澧水涟涟，萧萧落木，轮回的路上
生死蛮荒，两颗沙子之间的距离，一道冰冷的回顾比河水更长

11
幽香河谷，卵石半含流水，河岸轻轻侧转羞涩的额头
澧水叮咚，撑起的寂静比春天还嫩，一朵白云悬在空中
突地跳过山尖，视线被青翠捆绑，水草周身的薄雾节节上升
叶片晃动，阳光嬉闹追逐，小鱼鸟掠过水面，飞翔的花朵
把轻风痛饮，蝉翼般的凉意栖落河谷，潮湿的腹地
静听黄昏的慢步，水的呼吸，香气托着野花
山色沛然流泻，澧水的肩头，沉默是内心质地的颂辞

12
溪口，澧水帽沿的一朵桃花，百年风雨尘世的缝隙中
从容淡定，依然枕着流水的记忆。古巷，身披长衫的书生
铺开三月这张宣纸，泼墨着澧水岸边桃红柳绿的背影
随意在古镇走着，把平静的心放在口袋，光滑石板路
一脚可以踏回唐朝，让你会有诗意的清秀，溪口古镇
温上一壶酒，或者再烤上一条澧水河的鱼，爱与生活异常坚定

13
一个泉眼，一排泉眼，兰花铺满周边，群山怀中
溪水平平仄仄，绽放的水花，密集纯洁的清香
而我更喜欢来去自由的小鸟，一脉溪涧深入简出
一朵兰花的粉面，轮回中浸润溪畔，一滴水的空旷晶莹剔透
激情四溅，澧水源头一条河流的手柄，风吹草动，含蓄的缝隙中
一丝无限的静美有着迷幻般的诱惑，泉边柳树迎风飘荡
蓬勃的绿旋律跌宕，夕阳下的两只白鹤，来不及回望时间就会静止


陈颉，男，土家族，七十年代出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先后《诗刊》《星星》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500多篇（首），出版《最是澧水》《两年间》《澧水，澧水》等诗集，曾入围第十一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获第六届中国“红高粱诗歌奖”提名奖等文学奖。湖南省张家界市第六批拔尖人才。地址：湖南省桑植县人大常委会（427100），
电话：139744147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