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如果活着，就要爱

原先我看不到玉米的光泽
就像常年生长在你的身旁
感觉不到你的伟岸和光芒
——我至今还是那么认为
你的呵护夹带着近似苛刻的严厉
当大风来临，我看到你绽开羽翼
包容了我哪怕是最卑微的行径

原来我是蛰伏在翅膀的隐护里
每一刻疼痛每一次委屈都牵动着你
从黎明到黄昏，从黄昏到深夜
从深夜到黎明——
灵魂时时刻刻附着在我的身体上
每时每刻，我都咬着牙关
——如果活着，就要爱

之二  在仟仵村，拾起一截停歇的时光

十月的中太行阳光打在山崖上，泛着白光
羊蹄印的尽头，村落在桥的那边皴成了一幅水墨
墙壁未饰粉黛，半空中洒落下来的阳光在山峦之间游走
石板路夹杂着青苔的芳香，土坯墙松散着骨架
像是要把时光和爱强力地挽留

行动的老人熟稔地走在路上，没有惊动一块石子
木门的老锁已经生锈，那把钥匙在哪里躺着
那条回家的路蜿蜒在生命的咒语里，等待“咣当”一声
打开云彩的心扉。天空的祥云到了这里都慢了下来
仿佛一只巨手在山坳间攥成了铁拳，扼住了时光的咽喉

戏台的大门敞开着，空旷的台面上几簇枯草抖动
世界在这里可以容纳一切，但沉默无光

一切完结的还在完结着，趁着炊烟的律动和闲适
三两个粗布夹袄的老人端坐着，嘴巴从来没有蠕动
即使面对面的凝望，也是合二为一，大山般的静默
间或一只老狗走过古街，在欲念的背光里留下剪影

语言在这幅水墨画里早已是多此一举，至于那些过往
都交给流水去打捞吧，生命的脉搏还是一如既往
那些存活的，那些流逝的，那些疼痛的，那些奔腾的
都会在这里停歇下来，或者稍息片刻

之三  祖国在沂蒙山小调的节奏里绽开笑容

退出富饶的临沂，退出一首民歌的费县
退出薛庄镇的山山水水，退出三面环山的白石屋村
《大众日报》印刷所的门紧闭着，竖排版的新闻发酵了
在那些银子般白花花的花岗岩之上，那首民歌蛰伏着
把所有的羽翼都沉浮进历史的纹路里
用低沉的声音呼唤着大地之上每一个人的名字：
“人人（那个）都说（哎）沂蒙山好
沂蒙（那个）山上（哎）好风光
青山（那个）绿水（哎）多好看
风吹（那个）草低（哎）见牛羊
高梁（那个）红来（哎）稻花香
沂蒙（那个）果子（哎）堆满仓……”

退出那个时代的烙印，退出那块石头
退出万千风雨飘摇的岁月，退出一个眼神
退出熙熙攘攘的人流，退出一滴水
退出一滴水的十万分之一和一处涸辙
退出牙齿、肉体、毛发和酸腐之雨
退出这个完好无损的世界，退出玫瑰
退出拥挤，退出海棠和荷花，退出季节和吻
退出棚户区，退出村霸，退出钢筋水泥和沥青
退出佛和上帝，退出一把刀和一面旗
最后退出花岗岩，让那首歌直立起身子
重新成为一首歌
祖国在沂蒙山小调的节奏里绽开笑容    

之四 一条铁路飞架兰渝
    
沉睡的山谷从此醒来，多少沧桑的记忆
在轰鸣的钻机声中颠覆着洪荒和文明的交媾
一道道山梁立起了身子，窥探着凌厉的风
黑暗在一夜之间被贯通，天空原来这么阔绰
一片雪花落在山坳的罅隙里，嗖嗖的冷气袭来
乔装的村落星罗棋布，在夜色里点亮
出没的野兽缩了缩头，向着远方嚎叫
阒无一人的山叉里如今已轻歌曼舞，鸟儿翱翔
从秃山的草甸里衔起一只昆虫，直上云天
一切都变了，一夜之间，谁也守不住寂寞
道路被闪电劈开一个口子，像梦里的笑靥
白昼与黑夜没有了那道分明的隔膜
谁与谁连在了一起，谁与谁再也不能分离
高原，森林，大山，河流……都手拉着手
兰州，广元，南充，重庆……彻夜畅谈，不再孤独
一个梦中的荒漠，睁开眼却变成了繁茂的绿洲    
时间都拉得更近了，更近了，一声咳嗽还未收唇
仿佛一个懒腰的当儿，就已抵达你遥远的温柔
那些忧郁的眼睛闪着光芒，追赶生硬的铁
步伐都暗合了轻盈的舞步，冲动分载上了集装箱
这是一个注定要朝发午至的时代，包括你的内心
颤抖的魂灵和血脉翕张的肉身，一切的一切
都在酣睡中被打上了编码，运向另一个富饶之地
谁也不要去过问了，一生就是一瞬，何以托身
不要急着睁开眼睛，隧道里还有些闷黑
你听那“ 哐当哐当”的声响，是铁撕咬着铁的痴迷
脑海的镜像里忽然闪烁着生命和时光行进的声音
在一段旋律里，潜伏着大山的静美和河流的壮观
每一颗心都沐浴了时代的恩惠，每一束阳光都那么美
从原始的混沌到如今的开天辟地
这是一次革命的福音。兰州不必催发
一条铁路飞架兰渝，是一次灵魂的抵达

之五  吻一下国旗我缄口无言，泪流满面

我不在北京，我在家乡
背靠着岩岩泰山
大把大把的时间在我的脚步里湮灭
每走一步，我都抬头看一眼故土之南
汤汤汶水不舍昼夜，载着我的梦想和祝愿
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马夫，在午夜甩响
游龙般清晰的神鞭

在行走的曙光里，在泥泞的土路上
我停下匆匆的脚步，背倚参天的银杏树
打落身上的灰尘
吻了一下手心的国旗，缄口无言
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