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已经很久没回过
这个名叫佐城的小村子
大约七十年前
我的父亲，一个身子还没发育全的少年
被抓去当兵，然后偷跑回来
奶奶把他藏在小黑屋子里
一场大病，水米未进
看着就要死了，却又奇迹般地活下来
还没完全好利索，又被抓走了
不过运气还好，当了俘虏
被收编到人民军队。以后转战南北
赴朝作战，再后来
从部队转业，在城里定居下来
村庄，也就成了一个叫作老家的地方

2

现在我也五十多岁了
有过贫穷的经历，也有过一些动荡的生活
记得小时候，每到星期日
父亲就会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
我和哥哥，一前一后，看马路边的庄稼地
从眼前飞快地掠过。按现在的速度
应该算是缓缓掠过
我的大半生，也就这么
飞快地掠过，缓缓地掠过。村庄
也这么掠过，变得陌生
我希望有一天能再回去，好好住上几天
但村庄已不是那个村庄了
我也不是那个我。我们都已经变得
连自己都不敢相认了

3

在我心里，还有一个名叫楚国的地方
那里有条江叫汩罗江
那里有个人，名叫屈原，是我的老祖宗
投江而死的老祖宗
他总出现在我梦中
有时候我也会变成他的模样
有时候我也会把村庄叫成楚国
这是很荒诞的
我生来就是一个市井之人，默默无闻
我的村庄，没有一条江
甚至连祠堂都没有
半死不活的奶奶坐在土坑上
身上有一股屎尿味
我不知道怎样把村庄叫成楚国
我不知道我那些祖先，他们认不认识
这位投江而死的楚大夫

4

那座大西房里供着我的祖先
现在大西房早就不在了
我不知道再过多少年，还有没人知道
曾经有过一个楚国
曾经有过一条汨罗江
曾经有个向水而生，向水而死的
楚大夫。我的先人啊
无论是随水而去还是埋在地下
甚至尸骨不存
这都不重要。清明节给父亲上坟
我想起我这大半生真的是虚度了
我想起一个失去村庄的人
纵然尸沉江底，也再找不回什么了

5

那时我顽劣、淘气
沿着这条江跑来跑去
我不懂得尊重祖先
我把奶奶那个陶罐打碎了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
我是多么无知
我应该好好想想了：村庄，到底代表着什么
我，一个与村庄有着血缘关系的人
对村庄的理解有多少
当我想起村庄的时候
是否有种责任
感到肩头沉甸甸的
那荒了的土地，坍塌的院墙
还有淹没在城市各个角落里的村民们
他们是否牵动着我的心
让我舍弃世间的种种名利
让我丢掉一己之私
我还是不是那个投江而死的诗人？

6

村庄，在我的记忆里
是一个老农，吃力地弯下腰
捡拾丢在地头的玉米棒
是一双粗糙的手，把一粒粒种子
撒在地里
贫穷，所以懂得珍惜
土地是命根子
土地上的一切
都是赐予，像神一样值得尊重
我从来都不觉得
那些跪在毒日头下祈雨的人
能说是愚昧
只能说我们太聪明了
聪明地以为，一座高架桥，一列动车
就能胜过从指缝里漏掉的
那些粮食

7

不喜欢陶渊明的诗歌
他的苦中作乐，是一种放任
我只相信一种感情
这种感情
来自于村庄的骨子里
我的村庄养着一大片人
他们的碗里要有吃的，他们身上
不能没有一件蔽体的衣裳
逃难的队伍中，每个人都有一座内心的村庄
即使饿死在路上也要魂归故里
我经常会想起那些灾荒年
每次想起都会有一滴泪
落在村庄

8

离开村庄这么久，我学会些什么
我在那条江边徘徊
我愧对这条江
愧对我的村庄
我的楚诗人，我的祖先
我的父辈
不知道贫穷过后，为什么感到更加贫穷
我心里空落落的
我的生命落在了哪里
村庄，你无声地关上了你的大门
让我在人世的涡流中
感觉不到人世的存在
我没有了血肉
成了钢铁，成了混凝土结构
等待着我的
还将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