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匹马比死亡跑得快（组诗）
         马永珍

秋野

一切都来了
好消息来临了，还消息也来临了
他们都是物我相忘的客人
作为主人，我不知道
该如何安置他们

太阳向西走，其实还没走多远
诧异的回头，注视
一个小小的标点
独坐在一部无字天书的中央

此时，山峦的痛苦是倾斜的
爱与被爱是倾斜的
飞鸟的鸣叫是倾斜的
生死之约的棋盘更加凌乱
我的影子是最乱的部分

其实，这些被重复多次
的真相，谁都知道
但没有人愿意揭穿
每个情节都很忙
两条河流忙着交媾
秋风忙着接生

即使独坐旷野
我也不能无所事事
只好把斜斜的、凌乱的
光明、良心、善恶
慢慢扶正



秋日过黄河

碎石忙碌，盲眼的穿云箭努力追逐
光明。速度清澈
像从我眼里流出去地泪水

这是一个美好的早晨
旭日和火车擦肩而过
激情迸溅后，从掌中取下
若有若无的轰响
铺满水面


这时，一只火鸟
从我的体内抟扶摇而上
越飞越高，带领光芒
直冲云霄

水中的太阳，也想一飞冲天
努力振翅，试了好几次
水太深了，还是没有
跃出水面

仿佛我中年的不死之心
或者更像是一座坟茔
在镜中
涨红了脸


秋叶红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多年失散的一滴骨血
原来落魄于此

让子弹退回枪膛
让鲜血回归荣光
以这满山遍野的静谧发誓
以舌尖上的雷鸣电闪发誓
以一位父亲和他的子孙后代发誓
暮色越来越厚，完全可以压垮
最后一点良心

跟我回家吧
穿上宽厚肥大的秋天
逆着光速的铁轨
回到谎言的腹内
再孕育一次
再化作一滴精斑

你有个哥哥叫太阳
你有个姐姐唤作月亮
还有很多很多尘世的秘密
这些，你都知道吗


秋游壶口瀑布

归来时
只偷拿了一小片
涛声

藏在心底
好为我怯弱的后半生
壮胆


秋风

烟雨出关的度牒
铿锵修行的庙宇

有时，比太阳高的驼铃
有时，比星星低的灰烬

若有若无的魔鬼还在盛开
躲在绿叶丛中的童年掉在地上

断翅的蝴蝶在梳理羽毛
盲眼的蜜蜂在寻觅光明

九月累了，非常温顺
躺在月亮里开始思念情人

只有好朋友秋风
拿一把没有牙齿的梳子，忙碌

把一位没娘孩子的后半生梳理得
孱弱、斑白，且凌乱不堪


秋阳

缓慢，太缓慢了
秋阳汗流满面，一步一步挪动
从道场里走出来
是啊，他背上的天空
确实又大又沉

我说，咱们彼此交换吧
他看了看我的行囊
不语
继续前行

似曾相识
一朵菊花不理天高云淡
兀自爬上自己的头顶
呼朋引伴钻进巨石之中
还吹嘘说，她
是火，也是隐忍

树下休息的农人，向秋阳借个火
把烟锅，慢悠悠
点燃
他的笑容清澈透底，很快消失
消失在玉米地、鸟鸣狗吠之中

秋雨
很悲哀
有很多事情谁都看不穿
也看不透
比如秋雨，她晶莹剔透
其实怀抱刀锋

世间的阴谋无形，也无色无相
但都很锐利
她经过后，云朵、歌谣、风雨里
躺满了累累悔恨——

有百草，灯火，坟茔，虫鸣
蚂蚁的黑裙子、黄土高原的红眼睛
荒凉、生锈的天空、落满霜雪
的悲哀和失望
还有一切隐藏的、被隐藏的陌生物

此时，无论怎样都卷不起一册山河
你看——原野上万马奔腾
总有一匹马越跑越快
总是比死亡快
一串蹄音


秋日散步

野花爬满额头
有白色、粉色、红色、绛紫色……
这些欢喜飞跃枝头
也有惊恐从绿色里窜出来
只有石头还是石头，石头上的悲哀
仍在酝酿喜剧

散步的人，怀抱自己
从日历上走下来
左手一朵，右手一朵
边走边采撷这些精灵的呼吸

然后再借用一个酒窝
凸凹不平的野心
盛装蝉鸣

盛满了倒掉
再盛满再倒掉
在这无休无止的重复中
影子和歌谣越来越短

小路浑然不觉，无聊极了
试着和一条蛇接吻

秋日黎明

山峰逶迤，若隐若现
黑暗的背后已经光芒万丈
这是故乡一个普通的秋日
总觉得
这个黎明有些特别

每一次呼吸都带有熟悉的芬芳
和馨香的温暖
一行足音小跑着
紧跟在阳光身后
我一步一回头，一步三回头
环顾祖先长眠的地方
其中有一座新坟
那是我母亲永久的家园

鸡鸣狗叫从山坡流到坡底
满圈的羊羔跪乳后开始撒欢
风经过邻居女人
呼儿唤女的声音
并且送来饭菜的味道

那时，体内的盐就很饱满、丰腴
我就把山路、秋风攥的很紧，很紧
也自己攥的很紧，很紧
直到影子碎成粉末
直到太阳满面晶莹

听秋雨

这是谁失踪了
这么多的声音满世界寻找

这是谁在哭泣
这么多的神来安慰

这是谁心中的怒火振翅高飞
这么多的诺言从天而降

这是谁的诗行仍然有余温
这么多人忙着给自己雕刻墓碑

这是谁的不死之心忙着遇见自己
这么多的岛屿含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