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一直想说的空

我一直想说的空
停在屋脊上，稳稳当当
闭上眼睛，盯着
盯住。遇见一直想说的空

从一朵垂直的线说起
檐角遥望的月影
反复变形，乃至遁入虚无
我依然察觉如芒在背

我试过，斩不断
最高奥义的因果线
必须活着
必须不断地腾空

把一粒粒往事腾空
如今，轮到把骨头里的
那一点渣渣髓髓
提前榨干

2，落枕

脖子偏向一边
医生说落枕了

落枕。一粒错误的名词
被嫁接
我试着敲了敲
沉闷，没有夹层

热敷，冷敷
小心拆下周边的螺丝
除去锈色
让枯水流动起来

这群文字，还要反复擦亮
生怕有一枚不合拍
更怕医生说
落枕是一茬偏执的爱

是爱
总要挂起来。如炊烟

3，落叶惊醒的瞬间

落叶惊醒的瞬间
月光向我发出邀请
风的沙沙
多像一茬私密话题

我来，我看见
疏影卸下白日的叠嶂
相互交流，爱抚
掏出温养经年的白瓷

前面越走越快的人
总令我想起另一个远去的身影
秋虫无言
多少自囚的脱下身体

又总是一茬茬返青
直到耗尽最后的积蓄

4，五十岁的白纸

前世太浊
今生多白啊

有人看见我的谦卑
有人嗅到我的鲁钝

眼里要住着多少麦芒
才钩出一张闪躲的白纸

我依然故我
要去推开一扇前世的门

等待对流
给白纸灌顶，烙上时间的辘轳

六十岁，白纸上蔓生野草
七十岁，白纸上自带流年

5，命中注定

“春天放走我的鸽子”
春天留驻过谁
三千亩桃花，那一夜
尽数染了流水

我依旧
要为春天辟出一条抛物线
沿水畔行，依山脊越
再埋下几瓣春雷

放我鸽子的不是命中注定的
那个人
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可能从未有过

在弯角处，追上去年的盈缺
一直小心轻拿轻放
不惊动
蹲在春天之外的一粒雨

6，墓志铭

秋光躲进玻璃夹层
压出一粒标本
一只飞蛾闯入
成为唯一的墓志铭

枝头的喧闹清瘦归零
外来的风不遵循这一默契
他们是远征的
顺手牵羊最麻溜

我挺羡慕
走路习惯低眉顺眼的
不像他们敞开膀子
如同挥舞一瓣小马鞭，一路泼洒

我的手老是蜷着
像一段伸不直的日子

7，如那一盆绿萝，伸展腰肢

七点的阳光空荡荡
落不下来。谁把他着陆的悬梯
抽走，谁在鼓风
细密的鳞，一粒粒龇牙咧嘴
薄粉，暗红。安静的枝头
檐瓦新敷的霜

二楼阳台，一层花玻璃
越刷越毛，几瓣抬头纹
蓝色的铁皮棚顶有一颗通明心
盛不下盈沸的哨音

面向东方，面向一股清气
我选择安静
要如那一盆绿萝，伸展腰肢
从不佝偻地蜷着

8，冒险

一项伟大的冒险，需从二月
着手。使劲擦
她先是擦出一小块蓝
一抹儿晶莹

然后是初啼，是暗红
是通明。风加速
老桃树挤出干瘪的芬芳
野草涂满全身绿汁

她会把线放得更长
绕下一圈又一圈
连曾经的留白也煽动
要褪下斑驳倒影

暮色来了，她小小静止一会
在公园长躺椅上
打坐，反刍
把一些朦胧的彻底塑型

她爱上这样的冒险
爱上人间咯咯的笑

9，挪开一条缝隙

绕杨大塘走上几步
没有撞见庆君和月光
想来是白天的缘故
他们多半又在蓄充卡路里

杨大塘的水也有想念春天
憋得眸光都发青
柳条就是他们羡慕嫉妒恨的对象
于是，一个劲地去挠那一丁点碎影

钓鱼人多有光影随行
遛狗的，遛步的各有所思
扑克与麻将
我们要与境界展开新一轮对话

我来
见或未见，算有得有失
鱼和钓竿一一按落
堵住喉咙的骨头挪开一条隙缝

10，对话


公厕前，枝杈悬吊的笼子里
一只八哥神游天外

上前，我说你好
它说你好

我说你浑蛋
它往后跳一跳，“你浑蛋”

我四周溜溜，说你的主人坏蛋
它扑棱三下
“浑蛋”“浑蛋”“浑蛋”
目光交织，我退后一步

它上蹿下跳，按不下来
“浑蛋”“浑蛋”“浑蛋”
我掉头疾走
一粒落叶在追赶

“浑蛋”“浑蛋”
远远地，一群人围上去
围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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