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祖父拗得像牛  非要我
对着祖宗牌位作揖磕头  说上面
有他的娘  说每个人都是从娘胎出来的
 
我从娘胎出来时
他的娘没有等我
从前  祖父一家十几口人
他的娘当家  里外盘算
仍有几人一身水肿
一日却以权谋私  从饭篮里偷出
唯一的那碗饭送给大叫花子
自己晕在了灶头
她归去时  正值六月酷暑 无半丝风
待到出殡  却不知何处飘来几朵彩云
一路荫庇灵柩到山上落土之处

祖父能写会算会策划
红白喜事  邻里纠纷 
喊一声八爹  有求必应  
说都是娘胎里出来的

二
祖父一辈子侍奉牛
牛是他的家当
是他的兄弟 
   是他的命 
他们才真正知道 
彼此要拉的犁有多重
跟牛在一起久了 说的话
连牛也踩不烂

牛病了
祖父从陡峭的山里采来草药
熬成黑乎乎的汤  用斜切口的竹筒
一口口喂下去  
牛一走  他垮了
半壁江山

三
竹篾嘣脆  苦浸于生活之水  
化成绕指之柔  布满老茧的手
飞花穿蝶  翻云覆雨
创造种种细腻的真实  盛放
土地的贫瘠  血汗的腥咸
稻谷的饱满  瓜果的鲜美 
石缝里生长的野花  和好运
偶尔的光顾

独剩竹膜纸一般薄
柔柔地贴于横笛的耳上
鸟鸣虫啾值守一天星光
无师自通  他将月华如水
淌过丝弦的苍凉

四
他潜入楼顶
把父亲藏在那里的三国演义 水浒传  红楼梦
偷偷啃了  再绘声绘色吐出来
没有来得及下肚的野草和朝花夕拾
被他捣碎 砌进了房屋的四壁

那支青铜旱烟袋  是他
唯一奢侈的代言
他的烟叶 种在山坡上贫瘠的庄园
将那些阔大的叶子晾晒成金黄
便是收获喜悦的盛典
植于心里的忧烦  在门槛上暂且烟灭  

自与他教书的女婿交集
便用旧报纸卷成喇叭筒 宣告
呛人的文化味
后来矢志戒烟
使了个金蝉脱壳 他
把自己给戒了

五
祖父老了
常常不知道怎么回家
让我们好生寻找
动身远行的一刻
他突然清楚了自己要走的路
一颗浊泪在眼角  悬而未决
我母亲咬咬牙
挪了挪阁楼上紧闭的棺盖  幽深的所在
微露端倪  祖父听见
有人在前方喊  你是娘胎里
带来的  跟娘走吧
一颗老泪溅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