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就是在健翔桥东
 
在北京就是在健翔桥东
或桥西下车
穿过北四环底下的人行通道
顺着京藏高速
走八至十分钟
到安翔路
听着国乐院内飘出来的丝竹
拐进右手边的丝竹园
倒在某栋某门某层
几零几的一张床上发一会儿呆
然后侧了身子
在一张床的二分之一不到的面积里  
想着
比紫禁城大
比广场大
比四环以内的地盘还大
大到五环六环  七八九十环
直到五十环外的老家  甚至
比家还远
比夜还长
比梦还多
比天还大的
一些事情
睡去
 
 
 
||你们体会不到我的幸福
 
老冯在北京有几套房子
老张在北京办公司
老姚那时住在东三环
华威桥附近的一个小区的地下二层
一天
三个人在一起讨论什么叫幸福
老冯说他近来越来越焦虑
担心房价下跌，财产缩水
事实上已经被上涨的物价稀释了不少
老张说他快受不了了
企业税负太高
他已经不是小微
一点优惠没有
老姚——你们一定知道了，就是我
——一时没有话说
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说地下一层的房子
带窗子，叫半地的那种
北京已有千万间了
一点也不比杜甫想要的少
但就是租不着
想想读书人是不是太多了呢
大家才又笑了
有一年政府限制公款吃喝
茅台直降到八百多块一斤
那天晚上我们喝干了两瓶
老张量大，又去车里找了一瓶二锅头
红星的
档次虽然跳了水，但那家伙烈，劲倍儿足
喝到最后老姚说我现在最幸福
你们体会不到我的幸福
因为房子和公司都还是老样子
危机四伏
 
  
 
||电视民工
 
在动车上抢占大件存放处
在飞机场行李超规
在安检口分发电池如分发饼干
在马路牙子上吃最大份的盒饭
在西南四环，在总部基地，在八通线接口，在望京
这些一年四季穿多袋工装的人
叫电视民工
 
电视民工是民工里的新品种
他们常常混迹于普通民工之中
要他们一边干活一边微笑
往他们脸上洒矿泉水
以做出流汗的效果
告诉电焊工怎样用保护面罩才能露脸
有时候活已经干完
还让他们配合一下，把拧紧的螺丝拧松
再来一遍
 
有一次拍摄高空作业
导演恐高
摄像师试了一下实在不敢上去
最后决定把微型摄像机绑在一个钢筋工头上
开好机，拍摄他手上的效果
我们在下面望着
导演说那是很好的主观视角
下来之后才发现，在钢筋工眼里
这个世界和我们看到的完全两样
天上空空荡荡
地上忙忙碌碌
而且不管是领导还是民工
除了头上那顶帽子
完全没有什么不同
 
  
 
||结果
 
长安街上每四个灯泡中
就有一个是内蒙人点燃的
这是西电东送的结果
保利剧院天天唱贵妃醉酒   
海岛冰轮初转腾，玉兔又早东升
有一半的兔子是安徽人拎过来的
这是徽班进京的结果
 
那天我从西客站出来
到地下一层排队等的士
排了二十多分钟也没排上
排在我前面的一位大妈说
这都是来北京飘的人太多的结果
 
这话说得过分么
不久经过天安门
看到那幅挂了很久的画像
看到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
至少有一半是几个操外地口音的人
在北京上班的结果
 
这话不能随便讲
而且当时已经很晚了
约好和朋友去簋街撮一顿的
那天我们吃得很难看
杭州人的小笼包子
徽州人的臭桂鱼
重庆人的麻辣香锅
东北人的乱炖
西北人的兰州拉面和肉夹馍
最后还一人要了一份北京三明治
——驴肉火烧和煎饼果子
那是游牧人南下牧马
没地方可以像我这样好好撮一顿的结果
  

 
||非洲遥远

无论怎样说北京
我还是爱你的  
这一刻你的大街小巷都堵得慌
我在亚的斯阿贝巴
除了语言到处一片通畅
但还是要说一说你
在亚的斯阿贝巴说你
不像
在你身边说你

非洲遥远
这一刻你比非洲遥远

在这个离埃博拉最近的地方
我的肤色在一天天变深
但我的头发依然长安街一样直
我的胃依然爱国
虽然我的梦短到不能再短
每一次都走不到六环
家尚遥远

大树底下的咖啡三块钱一杯
喝了赶往阿达玛
那里离北京一万三千公里
离老家一万五
接下来还得往更远处走

早知道你不是我的菜
但离开了就可爱
也早知道你肯定不会是我的家
但如果今生再也不能回我的来处
你不妨就这样
在爱与怜之间
做一回我的继母
 
 

||秀石近安
 
秀石近安
你在宋庄还好吗
上周末准备去看你
等了三趟地铁没挤上去
最后还差点把手机弄丢了
去看你的兴致也没了
回来看你换了头像
你把头发剪成了普通人的模样
是想改头换面
还是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抑或是仅仅因为换了个女友
我猜了半天
其实对你我来说长发是一身戎装
穿着它就有冲锋的欲望
脱下来就现了原形
瘦骨嶙峋，没有了匹夫之勇
让人想起孤苦伶仃
想起恨不得马上回去的黔东南
黔东南好
你若有一天回到那里的苗寨
记得我跟你说的大韭菜坪
那里有个姑娘很好看
不过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等你想起来去寻找
可能天已荒  人已老
但还是请你告诉她
那一年  一个留长发的人
在她那里喝过一碗酒
现在又一个留长发的来了
看完她肯定也是要走的
不知会不会在走之前
剪一束长头发下来作个留言
总之秀石
我还是希望你尽快把长发留起来
不必等它齐腰
时间不等人
只有你等它的
而且等不了几回
就像头发
剪掉几次，长起来几次就是一生

此致工祺
老姚匆草于同城


 
||掘进工拍摄现场
 
我说摄像拍拍他的手
摄像说他的手一直在发抖

我说摄像拍拍他的脸
摄像说他的脸在口罩里面

我说摄像拍拍他的腿
摄像说他的腿埋进了石堆

我说那就拍他的背吧
认真拍，我要看清他的肺

回来看素材的时候
我看到了他的骨头

它们在尘埃里跳舞
像呐喊又像是欢呼


||致命的关联

据说北京有三千万人
其中我认识的大约不足一百
而且见了面一眼就能认出来
并能叫得出名字的
应该不足三十
这是它的一百万分之一
也就是说
每天至少有一百万人（只缺一个）
即使与我擦肩而过
他们都与我没有任何关联
我胖了还是瘦了
高兴或者不高兴了
他们都毫不知情
其他三十个人也不过如此
我离开了回来了这段时间去哪里了
他们也不关心
他们大多数时间活在我的手机里面
手机丢了也就散了
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复活
相反一些人完全不认识我却和我联系紧密
乘公交的时候整整一车的人
进小区大门的时间晚了一个值班的人
他们都可以左右我的生活
前者关系到我是否能够按时上班或赴约
后者关系到我能不能平安回家
另外还有一些我完全看不见的人
他们控制我的行为和思想
注定我这一辈子不可能按自己的意愿活着
他们都不在我的朋友圈
也不在我的手机里
即使我不用手机他们还是掌控着我
这些人不在我认识的三十个以内
也不在三千万以内
甚至不在这个城市
我一辈子都不会联系他们
他们却天天跟随着我
这是一种致命的关联
它决定我此生所做的一切
都与我的本意无关

 
  
||我的悲苦在我的空间里随风飘荡


二十多年前
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中的一个走了

过了十多年
另一个也走了

今天一大早醒来突然意识到
这两个离我生命最近的人永远见不到了

这是一种什么心情和或者说预兆呢
而且我并没有要哭的意思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哭
不哭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不孝吧

但据我所知
不孝就应该是从来不想起该想起的人才对

我为什么常常想起他们
尤其是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时候

想起和哭泣哪一种更深刻
也是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么

遗憾的是他们不会等我们有了结论
再决定他们的生死

任何时候我的思绪都很难集中于一件事情
这可能是我没哭的原因

在这座巨大的城市，我生活的空间很小
而留给他们的空间很大

我的悲苦在我的空间里随风飘荡
今天又遇见了他们

  
||呆会儿就走了

我到过这个世界上的很多地方
每个地方呆的时间都不长
在非洲算好的
足足呆了三个月
其他地方都是一两个星期就离开了
对我来说，呆在新地方和呆在老地方
感觉没什么不同

我做过很多种职业
每一种都没有做到最后
最长的十来年
最短的只有几天
能干成什么可想而知

我认识的人里没有没齿之交
我写过的文字里都没有不朽之词
我爱过的事物没有一种属于永恒
我说话总是在刚有人听的时候打住
这一切就像一树花还没开满就谢了
一场雨刚开始下就停了
花自然是很美的花
雨也是很好的雨

其实我只是那个冒雨而行的人
雨下得太大，随便找个屋檐下躲一躲
稍微小点儿的时候又接着溜达
溜达到哪并不重要
也不清楚

总之在这个纷扰的人世间
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太在意
反正呆会儿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