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不语

从麦地里长出来

阳光从小小的门里把她牵出来

小小的机灵的脸庞。无人抚摸的脸庞

天真羸弱的小腿肚。贫穷浪漫的脚趾

在她身后，如大海一样涌动不休的

黑暗，此时安静下来

我们手挽手去屋后寻找生长面包的歪脖子树

去河边观看人类的倒影

后来我们来到一片年轻的、闪着光的麦地

一股深沉的力量

仿佛最可靠的源头闪现

我们轮流从麦地里长出来

一个母亲，无所不能

一个少女，尊贵灿烂

明    月

从单薄的窗子，明月

又探进来，

我知道她又将取走我

一个白天

或夜晚的梦。

而将整个星空的辽阔与安宁留给我。

我接过她的恩赐像使徒接过圣母玛利亚。

我让她进入我的身体，直至变成我的身体。

我在十月来到这个世界上，

已经被最好的人爱过。

现在我是我的明月，

在我身体之后，永远消失的明月。

我希望永不被人提起。

即使有，我希望是：她一生独行，冷僻

带着天生完美的距离。

镜子的忧虑

我曾经在一个正午的阳光下，十字路口

停下脚步。

为眼前环绕的道路，

伟大而惊人的圆圈。

我的眼睛守着一片镜子的忧虑。

在它中间

一个人走过去了。

两个人走过去了。

三个人走过去了。

无数的人

走过去。

被人走过的地面有时候空着，

只有光影明明暗暗，

像时间送来的漏洞。

像每一个走过的人，浑然不觉，

却无情继承，并带走了各自命运的部分。

答  案

如果我们走进去，会看到那里有巨大的

树冠严密如城堡。

星星像挂在我们耳朵边，

为我们吹低而响亮的口哨。

河水远远地跑来，在我们手指间

毫无防备快活地滴落。

老祖母打着全人类的盹。

世界用他璀璨的夜晚匍匐在我们身边而我们

——无可挽回地往前走了。

当我们从一阵顽皮的风中，

转过身来——

我们不会问回忆是什么。拥有是什么。一闪而过的

流星是什么。

我们什么也不会问。也什么都不会说。

树，兼寄玉珍

后来我们离开人群，走向各自静僻的道路

我知道有浩大的倔强和动人的孤独

在我们内心深藏

在我们完整的严肃的内心，种植着一棵

无穷之树

它轰鸣般的阴影日夜提醒我们的来路

为我们展开比生命还要广阔的荫凉

一生中很少的时刻，我们和他人

在树下相遇。一生中

更少的时刻

我们和他人，偶然地

度过短暂的一段

并为曾向他默默凝视，流下永恒的泪水。

时    辰

后门开着，她坐在穿堂风里

像一个临时的雕像

她的头发已剪到很短，仿佛连空气也不想

  有多余的纠葛

她的胳膊在动，手在机械地吐着棉花

在门外进来的光线中，竟然成为了屋子里

最黑最暗的部分

你穿过阔大的前厅，在她身旁蹲下

像一种生活屈从于另一种

你屈从于她的

她第一次问你是谁，从哪来

仿佛遗忘了你很久

声音有因长久孤单而形成的陌生的平静

一种放弃后的冷峻的温情

白昼在缓慢离去

一种奇异的安宁填满你们

之间的四十年

小女孩

她看到我的镜头便把眼睛和脸

给了我，

接着是她小小的黑灰却健康的身体。

我对她笑，她便给我更多。

她的额头黝黑饱满，

还只受过阳光的注入。

她的嘴角羞涩而坚定，

一种饱满的天然的勇气和善意。

她把她最无辜的笑容天真地展露。

没有什么比那张笑着的脸

更美。

当时间来到我们中间，时间在我们身上

寻找，标注

形成一种道路。

让人羞愧。

没有什么比她迈出的脚步

更让人心惊。

当她迈出步子，一无所知朝前走去，

几乎像走进一种命运。

——那正是我来的方向。

众多人的方向。

唯一能去的方向。

她就要从我身体里走出去了。

脸

当一个人无话可说时就来到江边

就穿过高高的乌桕树

被它蓬勃的阴影打动

就踩过一粒一粒细沙

看它们拥挤却不染纤尘

就来到一块离岸最远的石头

被它的沉默轻轻托着

两岸宽阔，轮船在鸣笛

江水在奔流中更加

坚定不移

在一种深情的流逝中你看见

一块岩石

露出了一张被水流无尽冲刷的脸

秋风吹拂的夜晚

一个人绕过石头，去另一面跳舞。

一滴水追逐另一滴水。

一片光，催促另一片光。

一个小孩踉跄着，跑在大人前边。不远处

稻子在等待收割，霜在坟间凝聚。

没有一丝空气多余，

没有一个时辰，写着无辜。

月亮躲在房子后面。

人群躲在面庞后面。

生活，

无可捉摸的生活躲在道路后面，像永无完结。

多少年后，我走在其中，

秋风吹拂

想起这是我的故乡，

我的父母，

我的爱人和孩子。

德罗戈等在巴斯蒂亚尼城堡。

我等在我脚下的这片热土。

故人

当我走在小树林，把脚下的落叶

踩得嘎吱嘎吱

我以为，我踩在旧年的积雪上。

那些白，还是干净的白

柔软还能被置于手心。

那些被白雪簇拥着的

杨树，以及杨树梢上的天空

像无数好孩子

在光阴中站立

我以为我走在时间的

深谷

而周围都是故人。

名  字

我曾经，在早晨的风中

写过你的名字

用泥，用水，用枯枝，用落叶

用积雪，也用花朵。

我还曾用过眼泪

用过天上的

白云。

它们在见到你之后

就消失了。

你的名字变成了泥，水，枯枝，落叶

变成了积雪，花朵，眼泪和云。

当我们一起

离开

那里不再有任何东西。

只剩下一块心形的，完整的

残缺。

（内容选自《诗刊》2019年第12期）

文/黍不语

博尔赫斯小说里讲过一个重要故事。一个巴格达人有一天梦见别人告诉他，他所有的财富都在一个叫伊斯法罕的地方。于是他倾其所有雇了骆驼来到遥远的伊斯法罕。最后走投无路时竟意外得知财富的位置就在自己家。他悄悄赶回家，果然在院里的无花果树下挖出了一大笔财富。

一个人千里迢迢长途跋涉去到远方寻求财富，却没想到财富就在自己家中、自己身上。而这个过程又是通过对远方的追寻来实现的。

我生活在江汉平原腹地，一座叫潜江的小城。平原一望无际的坦荡，既是开阔也是困顿。那地平线仿佛近在咫尺，却又似永远无法走出。我总感觉我是一个没有远方的人。我看到的天气、路过的街道、吃下的食物，与其他人无异；忍受的漫长，与其他人无异。我常常在想，有什么能让我离开。有什么，能让我从另一个时间另一个空间来看见自己。当我不再是我，有什么能让我发现另一个世界并从那里获得安慰和缅怀。

有一次在华科大校园，我正顶着包在大雨中疾走，忽然听到一声“你好”。那声音亲切而遥远，轻柔中带着坚定。我侧过头，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正微笑着递出一把雨伞。我轻轻地笑一笑，接过伞，很自然地与他一起在大雨中向前走去。很久了，很久没有这样陌生的善意，没有这样接受一种陌生的善意。

当我在那个男孩身上看到，并自然而然亲近和享用这种力量，它实际上也是一种远方。而年轻的男孩成了唤我去远方的人。他也是一种远方。

写作也是一种寻找远方的过程。从2012 年写下第一个句子以来，我在诗歌中不断寻找着远方，诗歌也在不断发现着我。在我们互相发现并交织的过程中，我获得了对自己的不断的新的认识，也获得了从未体验过的安宁与踏实。

到远方去，就是离开自己、审视自己、寻找自己。远方不是一种地理上的位移，而是出于一种对更理想的生命的尊重与完成而产生的愿望，是一种深刻的自察与觉醒。

从万事万物之远方来，到万事万物之远方去。而所有的一切来自于你，你的已知的部分，未知的部分；你醒着的部分，沉睡的部分。你即是你的远方。一切从你而始，以你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