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解
（一）
她那温濡的面容
正在一团如白雾般微茫的人群中
轻轻地化开
而那一簇簇纷繁驳杂的梦境之靡屑
也让我所能体察到的
一切关于未来的预感
都如大失血一般飞泻一空
还有那些来自过往的回想
也都随之深深陷没在
某种粘滞且又稍纵即逝的
白色池沼里面
我通常无力抗拒
那种被安放于某种
机械且极端肤浅的贫乏状态
抑或说一种能够迫使嗅觉
暂时复归鲜活的过度负荷之中
在那里，那些碎裂的现实
再次熔铸成一块
光滑又坚实的黑色石板
时刻紧紧地直抵着我的脑门
以及整个上颚的表面
它太沉重又太过轻盈
如监牢般限定出我的身形
却让我那无力的双眼
更加无法睁大
也让我那肥胀的舌头
再也无法抬起
更让我被自身的全部重量
深深地压伏在
一片冰凉无边的地面之上
而那扭曲了的半张脸
此刻就要失去它最后的存在感
又或许在此之前
它便会早早地
被那层层回旋的泪水侵蚀殆尽
看，每一滴泪水在脸上流淌的时候
那温热的感觉都如涌流的血浪
一次次模糊了我那丑陋的面庞
自上面生出殊形诡状的恶花来
错综缠络的枝蔓连结为一
密密麻麻地向余处急遽开散
它们张牙舞爪地在下颌上布满
仓促而又顽固地扣入了皮肉的深处
扎下了那些生命力饱满的膨大的根
使这畸异的人面与那冰冷的石板
都渐渐化作了一掊掊丰沃的泥炭
而人们都说，这就是我的脸
（二）
再一次呼吸，就抵至虚构的极限
嘴里咀嚼着的是太妃糖般劲韧
却如蜡般无味的空气
像老过头的蒜苔、冬笋、榨菜头
眼前浮现出些或有或无的
扭曲可怖的缤纷图案
无语地倾诉着些破碎的谰言
又始终被麻痹躯体里那些
令人刺痛的无数雪花点所分隔
密集的信号极尖极细地嗡鸣着
嗤嗤的呓语向各个方向远远传播
藏在灯和开关里的东西
隐隐又牢牢地宰制着我的头脑
将那些危险、肮脏、锋利的什物
悄悄地对准并轻轻地按在我大脑里
那柔软而无处不在的要害上面
挑拨着我的神经、痛刺着我的血管
翻搅着我的筋肉、斩剁着我的骨骼
让掩护我的秘密的这幅身体
变得已像张脆硬干枯的皮革
一枚萎缩的苹果，一颗腐烂的桃子
一切事物都在随着我急剧地凝缩
正挤压出一个不易分辨出的漩涡
通向彼岸一粒无法感知的尘埃
一个不可能的、分裂的时刻
伴随着痉挛的头皮、震颤的腺体
更加不平衡的种种分泌
我的这具身躯不得不同时横亘于
现在与每个过去的瞬间之间
总是不得动弹，沉重且缓慢
毫无一点气力地承受着
来自所有方向的扭曲与拉扯
却又变得不能更加完整
再次陷入并被黏固、包覆在了
那潭浓稠而温热的白色池沼里面
然后像土豆一样地重新生长
横陈其中的我就轻闭着眼
只见一群不眠不醒的迷梦
在透明的螺旋中永久地打转